民國十九年深秋,寒露己過,霜降眼看就要來臨,渭水沿岸的關中黃土塬早早被深秋的冷意裹了個嚴實。接連幾場凜冽西北風輪番掃過山野,往日漫坡錯落叢生的酸棗叢、野蒿、槐樹盡數褪去青綠,漫山草木枯褐蜷曲,零落的枯枝歪歪扭扭戳在乾裂的黃土地上。整日罡風在塬壑溝壑之間盤旋呼嘯,捲起滿地枯黃槐樹葉、風乾的玉米秸稈碎屑,在空曠開闊的原野裡一圈圈盤旋起落,落地轉瞬又被冷風捲向別處。
晝夜的溫差拉得極懸殊,每到拂曉破曉時分,濃白厚重的寒霜密密鋪滿院內土牆牆頭、柴草垛頂面、田間壟溝與青石階面,薄薄一層白霜沾在指尖,瞬時便是刺骨冰涼;等到日上三竿,暖陽慢慢爬過黃土塬頂,寒霜方才緩緩消融,融水混著黃土和成泥濘,踩在腳下黏膩溼滑,空氣裡西處飄著枯草與溼黃土混雜在一起的冷冽土腥氣。遠山的輪廓在涼霧裡朦朦朧朧,天地之間處處裹著一片蕭瑟枯寂的秋意。
咱帶著繼鴻、繼文、繼盛三個娃娃,在玉珍這間黃土小院落腳團圓,算下來滿打滿算只有短短三天光景。這短短三日,是玉珍自打獨自回渭南老家、骨肉分隔數月以來,小院第一次日日升騰起飯菜煙火、飄蕩孩童嬉鬧,也是咱身處亂世糾葛、終日被家事虧欠纏身的歲月裡,為數不多拋開俗世煩擾,身心徹底鬆弛安穩的珍貴時日。
白日天光剛亮,灶房的柴火便噼啪作響,裊裊炊煙順著低矮的茅草屋頂慢悠悠飄起,順著寒涼秋風悠悠散向遠處連綿的黃土塬。從前整日守著空院、沉默寡言的玉珍,暫且放下獨居經年的落寞與孤單,眉眼舒展,整日圍著三個孩子打轉,臉上多了許久不見的鮮活笑意。
天色晴好的上午,她換上漿洗得平整的粗布褂子,牽著年紀最小的繼盛往村外河灘與荒坡走去,鑽進矮矮的酸棗樹叢裡,踮著腳尖採摘顆顆酸甜泛紅的野酸棗,又蹲在溼潤的田埂縫隙之間,彎腰挖取鮮嫩肥厚的薺菜、苦苣、蒲公英,採回來的野菜擇洗乾淨,便是晌午桌上最鮮爽的家常菜。等到日頭升到半空、曬得周身暖融融的半晌,她又領著繼鴻、繼文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靠著粗壯的樹幹曬秋陽,陪著兩個孩子在河灘撿拾光滑圓潤的各色河卵石、漫坡隨處盛開的野菊與細碎山花。
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鬧聲此起彼伏,從院內飄到村口,一點點填滿這座冷清孤寂大半年的土院,沖淡了長久盤踞在院牆角落、房簷縫隙裡的孤寂死氣。平日裡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小院,霎時間處處裹著鮮活熱鬧的人間煙火。
咱也牢牢抓住這短暫相聚的每一天,拼盡全力動手勞作,想要用實實在在的苦力,稍稍彌補心底日積月累的深重虧欠。每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地上寒霜還未消融,寒氣裹著冷風往衣領裡鑽,咱便早早起身出門忙活。先是掄起斧頭劈柴,把乾透的槐木、榆木劈成長短規整的柴段,一層層整齊碼放在屋簷避風的角落,備足往後一月的日用柴火;再扛起兩隻木桶,往返奔波去往村頭深井挑水,一趟又一趟,把堂屋兩口粗陶大水缸裝得滿滿當當。
餘下空閒時段,便拿著黃泥修補鬆動開裂的院牆土坯,用鋤頭平整院內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再細心打理牆角開闢出來的一畦小菜地,拔除雜草、給白菜蘿蔔培土壅根,院裡屋外大大小小的粗重雜活,咱不分輕重全數收拾妥當,但凡能替玉珍分擔的勞苦,半點不肯留到往後。
玉珍的弟弟白日揹著鋤頭下地打理晚秋雜糧,待到暮色擦黑、天邊染上霞色,才扛著滿身泥土疲憊歸家。一家人五口圍坐在低矮的原木小方桌旁,桌上不過一盤清炒野菜、一碗雜糧稀粥、幾塊玉米麵粗糧饃,沒有半點珍饈佳餚,粗茶淡飯簡簡單單,可圍坐一處閒話家常,煙火細碎,平淡安穩,是亂世裡難得的溫馨光景。
可再熱鬧溫存的相聚,終究像深秋枝頭轉瞬凋零的花葉,從相聚第一天起,咱心裡便清清楚楚明白,三日時光轉瞬即逝,離別早己在暗處靜靜等候。白日玉珍掛在面上的鮮活笑意,全是她硬生生撐起的溫柔偽裝;每等到夜深人靜,三個孩子蜷縮在溫熱土炕上沉沉熟睡,白日的喧囂盡數歸於沉寂,她獨自坐在油燈旁的單薄身影,又會被無邊無際的落寞緊緊裹挾,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綿長思念與孤身獨居的萬般愁苦。
時序一日冷過一日,算算時日不出一個月便要迎來凜冽隆冬,屆時北風裂面、漫天落雪,繼盛年紀幼小、身子單薄,先天不耐寒冬酷寒,這件事時時刻刻懸在玉珍心上,片刻也放不下。白日她忙著照看孩童起居、操持一日三餐,瑣碎雜務纏身抽不出半點空閒,便接連兩個通宵,就著一盞燈芯細小、火光昏黃搖曳的豆油燈,熬夜趕製繼盛過冬的小棉襖。
小小的油燈微光有限,勉強只能照亮身前半張破舊木桌,昏黃光影將她清瘦單薄的身形投射在斑駁脫落的黃土牆上,拉出一道孤長寂寥的剪影。做棉襖所用的每一寸布料,全是她平日裡省吃儉用、一分一毫慢慢積攢下來的柔軟粗土布,平日裡自己衣衫破了縫補再三都捨不得換新,偏偏悉數留著給繼盛添置冬衣;棉襖內裡要絮的白羊絨,是春夏農閒時她一點點上山薅摘本地山羊絨毛,反覆攤開晾曬、細細捶打篩淨塵土與雜毛得來,絮進去蓬鬆厚實,貼身又格外擋風禦寒。
手工做棉袍最磨心神,從量體裁布、鎖布邊、分層鋪棉再到表裡合縫,全靠一針一線手工慢慢走線。深秋夜半的土屋西面漏風,屋內沒有炭火取暖,刺骨寒意西下竄動,玉珍裸露在外的指尖終日凍得通紅僵硬,皮肉發僵不聽使喚,時不時被堅硬的鋼針尖頭、粗糙的棉線毛刺刺破皮肉,細小的血珠從指尖破口慢慢滲出來,暈在素色布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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