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份來之不易的溫馨熱鬧，卻始終驅散不了咱心底那一抹淡淡的牽掛與沉甸甸的愧疚。無論白天和孩子們玩得有多開心，無論月娥把日子打理得有多安穩妥帖，咱總會在不經意間，想起遠在渭南的玉珍。

吃飯的時候，看到桌上的粗瓷碗，會想起在重慶的那些日子，她總是把碗裡為數不多的白麵饅頭夾給咱和繼盛，自己卻啃著又硬又冷的窩頭，還笑著說自己不愛吃白麵；看到月娥坐在老槐樹下紡線，會想起玉珍也有這樣一架紡車，她紡線的時候總是安安靜靜的，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溫柔得像一幅畫；看到院角堆得高高的柴火垛，會想起在渭南那兩日，我們一起劈柴、一起修院牆、一起收拾屋子的模樣，她額頭上的汗珠，還有她強裝的笑容。

夜深人靜，孩子們都熟睡之後，咱常常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她抱著繼盛，輕聲唱著陝北民歌的聲音，眼前又浮現出她在渭南站臺轉身離去時，那個單薄又堅定的背影。咱不敢在月娥面前提起玉珍，怕她心裡難受，怕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安穩。可那份對玉珍的思念和愧疚，卻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狂地生長，怎麼壓也壓不住。

咱常常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望著渭南的方向發呆，手不自覺地伸進懷裡，緊緊攥著那枚玉珍親手留給咱的銅章。銅章被咱的體溫焐得溫熱，可咱心裡卻依舊冰涼。咱知道，玉珍一個人在渭南，帶著繼盛，日子肯定不好過。她那麼要強，受了委屈也不會跟別人說，只會自己默默扛著。一想到這些，咱就心如刀絞，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不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恨自己讓她受了這麼多苦。

月娥是個心思通透的女人，她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也沒說。她從來沒有問過咱關於玉珍的事，也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只是每次咱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發呆的時候，她都會悄悄端來一杯晾好的熱茶，輕輕放在咱身邊的石墩上，然後默默走開，不打擾咱。她會在孩子們吵著要找咱玩的時候，輕輕把他們拉走，說 “爹在想事情，咱們別打擾他”。她懂咱的愧疚，懂咱的牽掛，也懂咱的身不由己。她用她的溫柔和大度，包容著咱的一切，也默默承受著本不該由她承受的委屈。

這天傍晚，天剛擦黑，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染紅了天邊的雲彩，像燒起來一樣好看。月娥在廚房裡忙著做晚飯，炊煙裊裊升起，飄著飯菜的香氣。繼鴻和繼文在院子裡追逐打鬧，你追我趕，笑得格外開心。繼盛一個人坐在門檻上，低著頭，用小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玩得不亦樂乎。

玩著玩著，他忽然抬起頭，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西處張望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小嘴猛地一癟，緊接著 “哇” 的一聲就哭了出來。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溼了。一邊哭，一邊伸著小手，朝著門口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喊著：“娘！俺要娘！娘在哪裡？俺要娘抱！”

這哭聲一下子揪緊了咱的心，咱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跑過去，將他緊緊抱在懷裡。咱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哄著：“乖娃不哭，不哭啊，爹在呢，爹抱著你。” 可繼盛哪裡聽得進去，他哭得更兇了，小身子在咱懷裡不停扭動，小手使勁拍打著咱的肩膀，嘴裡反覆喊著：“俺要娘！俺要渭南的娘！俺要娘給俺唱小曲兒！俺要娘抱！”

看著孩子哭得通紅的小臉，聽著他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咱的心像被一把鋒利的刀子反覆割著，疼得喘不過氣。咱緊緊抱著他，眼眶也紅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乖娃聽話，娘在渭南呢，娘在老家等著俺們呢。等過些日子，爹就帶你去看娘，好不好？爹帶你去找娘，讓娘抱你，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白麵饅頭，給你唱最好聽的小曲兒。”

可繼盛還是哭個不停，哭得喘不過氣來，一抽一抽的，小肩膀不停抖動，看得人心疼不己。就在這時，月娥拿著鍋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看著哭得傷心欲絕的繼盛，又看了看滿臉愧疚、手足無措的咱，輕輕嘆了口氣。

她放下手裡的鍋鏟，快步走過來，伸出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繼盛的頭，用她那溫柔醇厚、帶著濃濃鄉土氣的關中口音，耐心地哄著：“繼盛乖，不哭了啊。嬸孃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雞蛋羹，滑溜溜的，放了香油，可好吃了。吃完雞蛋羹，咱們就有力氣去找娘了，好不好？”

說著，她抬起頭，看向咱，眼神溫柔又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和不滿。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等以後了。等這幾日地裡的麥子收完，曬好入了倉，咱們就收拾收拾，一起去渭南看她。帶著三個娃一起去，讓她好好看看繼盛，也讓她知道，咱們都惦記著她，都等著她。娃想娘了，天經地義，總不能讓娃天天這麼哭著。”

咱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月娥，眼裡滿是震驚和感動。咱以為她會介意，以為她會不願意，以為她會因為玉珍的存在而心裡不舒服。可咱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主動提出，要帶著孩子們一起去渭南看玉珍。看著她那雙清澈真誠、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咱心裡百感交集，感動、愧疚、慶幸、溫暖，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得咱胸口發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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