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安城郊那座熟悉的黃土小院,轉眼就安安穩穩過了小半月。民國十九年的初夏,關中大地己然浸在盛夏將至的燥熱裡,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曬得黃土路面燙腳,連風颳過來都帶著一股子烤人的熱氣。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綠傘,遮了大半個院子,將毒辣的日頭隔絕在外,留下一地晃動的斑駁光影。
蟬鳴聲從清晨第一縷陽光灑下時便開始響起,此起彼伏、不知疲倦,混著遠處麥田裡沉甸甸的麥穗被熱風拂過的沙沙聲,村口偶爾傳來的幾聲驢叫,還有巷子裡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是北方夏日獨有的粗糲又鮮活的煙火氣。院牆根下的鳳仙花開得正豔,粉的紅的一簇簇擠在一起,牆角的南瓜藤順著土牆爬得老高,開著金燦燦的大花,處處透著蓬勃的生機。
月娥依舊是那個勤快利落、從不抱怨的關中女子,把日子過得像紡車上的棉線一樣,細密又紮實。每日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雞剛叫頭遍,她就悄悄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生怕驚醒熟睡的孩子們。她先拿掃帚掃淨院子裡昨夜落下的槐樹葉和塵土,再挑著兩隻掉了漆的木桶去村頭的井邊挑水,一趟又一趟,把院裡的大水缸裝得滿滿當當,缸沿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
然後生火做飯,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她熬上一鍋濃稠的小米粥,熬得米油都浮了上來,香飄滿院,再蒸上幾個暄軟的玉米麵窩頭,就著自家醃的蘿蔔鹹菜,便是一家人簡單又暖胃的早飯。白日里,她要麼扛著鋤頭下地侍弄那幾分薄田,除草、間苗、澆水,把莊稼打理得整整齊齊;要麼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紡線織布,手裡的紡車嗡嗡轉個不停,線軸上的棉線越纏越厚,雪白的棉線在她手裡變成了一匹匹結實的粗布。
她話不多,性子沉靜,卻用一雙佈滿老繭的巧手,把這個原本破敗冷清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煙火氣一天比一天濃。院裡的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屋簷下掛著一串串幹辣椒和大蒜,窗臺上擺著幾盆開得熱鬧的指甲花,處處透著安穩踏實的味道,讓人心裡發暖。
咱也漸漸褪去了連日奔波的疲憊,慢慢找回了做丈夫和父親的模樣。每日天不亮就跟著月娥一起下地,幹著莊稼人最本分的活計,揮鋤頭、挑糞、澆水,樣樣都不含糊。閒下來的時候,就守在院子裡,陪著三個孩子玩耍,笨拙又真誠地彌補著這些年缺席的父愛。
起初,繼鴻和繼文對咱這個突然出現的父親,還帶著深深的生疏和拘謹。尤其是性子靦腆的繼文,總是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看到咱就趕緊躲到月娥身後,只露出半個小腦袋,怯生生地偷偷看咱,咱一靠近,她就嚇得往後縮,小手緊緊攥著月娥的衣角。繼鴻雖然膽子大一些,卻也和咱隔著一層,從不主動跟咱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咱,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咱心裡清楚,這些年咱缺席了他們的整個童年,讓他們跟著月娥吃盡了苦頭,受夠了旁人的白眼,這份隔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咱也不著急,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一點點溫暖他們的心,一點點融化他們心裡的堅冰。
咱用院子裡的老槐木,花了整整三天時間,一點點削、一點點磨,給繼鴻做了一把精緻的小木槍,槍身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一點毛刺,還在槍柄上刻了簡單的花紋。繼鴻拿到小木槍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藏了兩顆亮晶晶的小星星,卻還是不好意思地扭過頭,躲到月娥身邊,偷偷用小手摩挲著木槍,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揚,憋了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 “謝謝爹”。
咱給繼文摘院牆上開得正盛的牽牛花,編成小小的花環,輕輕戴在她的頭上,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笑著說:“俺們文兒戴上花環,像個小仙女一樣好看。” 她會紅著臉,揪著自己的衣角,小聲地說一句 “謝謝爹”,然後像只小蝴蝶一樣飛快地跑開,躲在屋門後,偷偷摸著頭上的花環笑,半天都不肯摘下來。
咱還會帶著他們去村邊的小河溝摸魚捉蝦,去田埂上捉螞蚱,用麥稈編小籠子裝起來給他們玩。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們心裡的堅冰,在咱日復一日的陪伴和呵護下,漸漸消融。他們終於徹底放下了戒備,接納了咱這個遲來的父親。
繼鴻變得格外黏咱,成了咱的小尾巴,咱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咱去劈柴,他就蹲在旁邊,幫咱撿散落的小樹枝,一本正經地說要幫爹幹活;咱去挑水,他就拎著一個小小的鐵皮水桶,跟在咱身後,晃悠悠地說要幫爹一起挑水;咱坐在老槐樹下歇腳,他就爬到咱的腿上,纏著咱給他講打仗的故事,聽得眼睛都不眨。
那天咱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木柴應聲裂開,碎木片濺了一地。繼鴻突然跑過來,拽著咱的衣角,仰著曬得黝黑的小臉,清清楚楚、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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