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咱這一輩子/第82章 兩日相守補虧欠,一輪明月照離愁(2)
咱這一輩子_第82章 兩日相守補虧欠,一輪明月照離愁(2)

咱站在她面前,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道:“玉珍,俺明天一早就動身回西安了。你要是想繼盛了,啥時候想他了,就收拾收拾去西安找俺。俺和月娥姐都盼著你來,家裡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啥時候來都成,俺們都歡迎你。月娥姐人好,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玉珍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針尖一下子扎到了她的手指,殷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她指尖微微一顫,連忙收了針,把手指放在嘴裡吮了吮,緩緩抬起頭看向咱。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的臉上,映得她的皮膚格外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她唇角依舊掛著那抹熟悉的溫柔笑意,可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落寞。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和衣物,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線頭,故作輕鬆地笑著說道,軟糯的西川鄉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快:“好,我曉得了。等我把家裡的事都安頓妥當,把地裡的麥子收完、曬好,入了倉,我就去西安看你們,看我的乖繼盛。你回去路上千萬小心些,莫要心急趕路,到了西安記得託人給我捎個信,別讓我惦記。”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又坦然,彷彿真的只是一場短暫的分別,彷彿過不了十天半個月,我們就能再次相見,彷彿所有的離別都只是為了更好的重逢。可咱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眶早己微微泛紅,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不住地輕輕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了。她在拼命忍著,忍著不讓自己落淚,忍著不讓自己流露出半分不捨,怕咱走得不安心,怕咱心裡有負擔,怕咱再為她為難。

咱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得厲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再多的承諾都顯得蒼白無力,在這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保證今天說過的話,明天一定能夠兌現。咱只能在心裡默默發誓,只要咱還活著,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來看她,一定會讓繼盛常來陪她,一定不會讓她孤苦無依。最終,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字:“好。”

那天晚上,繼盛格外黏玉珍,吵著鬧著要跟孃親一起睡,怎麼也不肯撒手。玉珍抱著他,坐在溫熱的土炕頭上,輕聲給他講著陝北老家的故事,講著她小時候在黃土坡上挖野菜、摘酸棗的趣事。繼盛依偎在她的懷裡,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咯咯地笑出聲,小手緊緊抱著玉珍的脖子,不肯鬆開。

講完故事,玉珍又輕啟唇齒,給他唱起了那首我們都熟悉的陝西民歌。溫柔舒緩的歌聲透過薄薄的窗紙傳出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黃土高原獨有的質樸與蒼涼,也帶著無盡的溫柔與不捨。繼盛聽著孃親的歌聲,眼皮越來越沉,很快就進入了甜甜的夢鄉,小臉上掛著滿足的笑意,小手還緊緊攥著玉珍的衣角,生怕一鬆手,孃親就會消失不見。

玉珍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溫柔至極,眼神里滿是母性的光輝,還有濃得化不開的不捨與心疼。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抱著熟睡的繼盛,坐了很久很久,一動也不動,彷彿想把孩子的溫度、孩子的模樣,永遠刻在心裡。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映得她眼底亮晶晶的。咱站在窗外,清清楚楚地看見,一滴晶瑩的淚水,終於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滴在了繼盛柔軟的頭髮上。她連忙抬手擦掉,又低頭看了看熟睡的孩子,確認沒有被驚醒,才輕輕舒了一口氣。首到深夜,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炕上,拉過被子,仔仔細細地蓋好,掖好被角,又在床邊坐了許久,才輕輕吹滅了油燈。

咱沒有進屋,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初夏的夜晚格外涼爽,晚風輕輕吹拂,帶著麥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熱。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又圓又亮,清輝灑滿大地,把整個小院照得亮堂堂的,連地上的螞蟻都看得清清楚楚。月光落在斑駁的土牆上,落在破舊的窗紙上,落在咱孤單的身影上,清冷又寂寥。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還有田間此起彼伏的蟲鳴,更襯得夜的寂靜與深沉。

咱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它那麼圓,那麼亮,無私地照著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它照著西安的黃土小院,照著月娥和鴻兒、文兒,她們此刻應該也在望著同一輪明月,等著咱回去;也照著渭南的這座破落小院,照著玉珍和繼盛,她們此刻正沉浸在短暫的團圓與即將到來的離別之中。可同樣的月光下,卻是兩個不同的家,兩個我虧欠一生的女人,三個我未能盡到父親責任的孩子。

咱伸手摸進懷裡,緊緊攥住了那枚玉珍親手留給我的銅章。銅章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西肢百骸,卻半點也暖不透我心底的寒涼。這枚銅章,見證了我們的相遇與相守,也見證了我們的離別與遺憾,如今成了唯一的念想,也成了永遠的枷鎖。

咱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她們的名字:月娥,玉珍,俺該怎麼做,才能彌補你們?俺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們都不受委屈,都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俺該怎麼做,才能還清這一身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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