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鄉村己然徹底浸在盛夏將至的燥熱裡。毒辣的日頭懸在頭頂，烤得整片黃土高原都冒著騰騰的熱氣。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在熱風裡翻湧著層層疊疊的麥浪，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麥稈，飽滿的麥粒泛著溫潤的金光，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聲響，混著乾燥的泥土氣息與成熟麥子的醇厚麥香，瀰漫在整個村莊上空，濃得化不開。

田埂上的狗尾草長得齊膝高，毛茸茸的穗子在風裡輕輕搖晃；土坯院牆的縫隙裡鑽出星星點點的野菊花，紫白相間的花瓣迎著烈日開得熱烈又肆意；淡紫色的牽牛花順著斑駁的牆根蜿蜒攀爬，纏繞在乾枯的棗樹枝上，迎著朝陽吹起了小小的喇叭。整個村莊都浸在豐收前的躁動與燥熱裡，處處都是農忙時節的鮮活氣息。

玉珍的家坐落在村子最東頭，背靠一片低矮的黃土坡，孤零零地立在村邊，與其他人家隔著半里地的麥田。院牆早己被數十年的風雨侵蝕得斑駁脫落，好幾處都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粗糙乾裂的黃土坯子，缺口處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三間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著，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己經發黑腐爛，露出底下發黑的椽子，風一吹便簌簌掉渣；窗紙破了好幾個大洞，用舊布胡亂糊著，風一吹便呼啦啦作響，一看就是多年無人居住、疏於打理的模樣，處處透著破敗與荒涼。

自打前日在渭南站臺揮別，咱沒有立刻動身返回西安，而是執意留了下來。咱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個兵荒馬亂、聚散無常的亂世，這一別山高水遠，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甚至不知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多留一日，便能多幫玉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多陪她和繼盛一日，也能稍稍彌補一點心底那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虧欠，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

這兩日里，咱天不亮就起身，藉著天邊微弱的魚肚白開始忙活。天剛矇矇亮，便扛著鋤頭走到院牆邊，一鏟一鏟地修整坍塌的院牆，把散落一地的黃土坯一塊塊重新壘好，又和了濃稠的黃泥，將牆縫一一抹平，抹得平整光滑；踩著搖搖晃晃的木梯爬上陡峭的屋頂，拔掉腐爛發黑的茅草，換上新割的金黃麥草，仔仔細細鋪得嚴嚴實實，修補好所有漏雨的地方，生怕雨季來了漏雨淋溼她們母子；把屋裡屋外瘋長的雜草拔得乾乾淨淨，又清理了院角堆積多年的枯枝敗葉和生活垃圾，把院子掃得一塵不染；還去村外的樹林裡砍了滿滿一捆粗壯的木柴，劈成整整齊齊的柴火段，碼在屋簷下，堆得高高的，足夠她和繼盛燒上大半年，不用再冒著嚴寒去山裡砍柴。

玉珍的弟弟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話不多卻手腳格外麻利，性子憨厚耿首。他見咱忙前忙後、一刻不停，二話不說便放下手裡的農活跟著咱一起幹，髒活累活都搶著幹，從不說一句怨言。正午的日頭最毒，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人頭皮發麻，汗水順著臉頰、脖頸往下淌，浸溼了身上的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身上黏膩難受，連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我們便歇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乘涼，濃密的樹冠撐開一片濃密的陰涼，隔絕了外面的燥熱。玉珍端來兩碗晾得冰涼的井水，粗瓷碗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喝一口清涼解暑，甘甜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滿身的疲憊與燥熱。

她弟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朴實的笑容，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納鞋底的玉珍，用一口地道醇厚、帶著濃重鄉土氣息的渭南口音說道：“姐，你就放寬心，別整天愁眉苦臉的。有俺在呢，啥都不用怕。往後地裡的莊稼活俺全包了，不用你沾半分手。家裡有啥難處、缺啥少啥，你只管跟俺說，俺就是砸鍋賣鐵，也絕不能讓你和俺外甥受半點委屈。俺們姐弟倆，從小啥苦日子沒熬過來？以前爹孃走的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咱都挺過來了，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他頓了頓，又撓了撓頭，補充道：“爹孃臨走前還拉著俺的手唸叨，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讓俺一定好好照顧你。現在你回來了，爹孃在地下也能閉眼了。”

玉珍聞言，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針尖差點扎到她的手指。她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弟弟，眼底瞬間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視線一下子模糊了。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口飛快地擦了擦眼角，再抬起來時，臉上己經掛上了一抹淺淺的笑意。她伸手捋了捋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一口軟糯地道的西川鄉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愧疚：“我曉得，有你在，姐啥子都不怕。這些年苦了你了，爹孃走得早，家裡裡裡外外都靠你一個人撐著，姐這個做姐姐的，啥忙都沒幫上，未盡過半點孝心，如今還要回來拖累你。”

她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這些年她在外漂泊，顛沛流離，跟著咱輾轉重慶、西安，家裡的父母都是弟弟一個人養老送終，她這個做姐姐的，連爹孃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未盡過半點為人子女的責任，如今還要帶著孩子回來拖累唯一的弟弟，這份愧疚，壓得她喘不過氣。

咱坐在一旁的石墩上，默默聽著他們姐弟倆的對話，心裡更是五味雜陳，愧疚與自責如同潮水般洶湧翻湧，幾乎要將咱淹沒。咱看著這個原本破敗不堪、如今漸漸有了煙火氣的小院，看著玉珍忙碌的單薄身影，看著她弟弟憨厚真誠的笑容，只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外人，一個闖入者。是咱闖入了玉珍原本平靜的生活，給了她相守一生的希望，又親手將這份希望打碎；是咱讓她揹負了不該有的委屈與罵名，讓她不得不孤身一人回到這片故土，還要拖累自己唯一的親人。

這兩日，玉珍始終表現得平靜淡然，依舊是那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模樣。她每日早早起身，給咱和弟弟做熱騰騰的飯菜，熬小米粥、蒸玉米麵窩頭、炒自家種的青菜，變著花樣讓我們吃好；漿洗衣物，打掃屋子，照顧繼盛的飲食起居，忙裡忙外，一刻也不得閒。她從不提離別，從不提委屈，從不提過往的糾葛，彷彿我們只是尋常的歸鄉夫妻，沒有那些解不開的恩怨，沒有那些說不盡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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