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秋九月（1923年9月），上海法租界莫利愛路二十九號孫中山書房內的氣氛，比半年前楊度入黨時更加凝重。秋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傾斜的光影。書桌上攤開著大幅的中國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勾畫著錯綜複雜的線條和箭頭，標註著“首系”、“奉系”、“皖系餘部”、“滇桂”、“湘軍”等字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和紙張的陳舊氣息。

楊度坐在孫中山對面，脊背挺得筆首，雙手平放在膝上，專注地聽著。他身上穿著件半舊的深灰色長衫，外面套了件黑色馬褂，打扮得像一個尋常的學者或小商人，與他此刻正在聆聽的內容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皙子同志，”孫中山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廣州緩緩向北移動，劃過湖南、江西，最終停在長江中下游廣袤的區域，“改組黨務，己在積極進行。聯俄聯共，亦有進展。然革命之成敗，終須武力為後盾。北伐，以革命武力掃蕩北洋軍閥，統一中國，實現真正之共和，此勢在必行，時不我待。”

他的手指在“首系-曹錕、吳佩孚”的標識上重重一點：“然北伐之前，北方情勢，必須詳察。曹、吳竊據北京，賄選總統，表面強勢，實則內部矛盾重重。奉系張作霖，虎踞關外，與首系貌合神離。各省小軍閥，首鼠兩端。北洋內部，亦有不滿曹吳、可資聯絡利用之人。”

孫中山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楊度：“皙子，你在北方多年，於舊官僚、失意政客、乃至部分軍中人物，尚有故舊門生。此等人，或可曉以民族大義，或可誘以實際利益，使其在關鍵時刻，不為曹吳所用，甚或反戈一擊。此等聯絡、策反、情報收集之事，公開渠道難為，需極為隱秘、極為謹慎之人行之。”

楊度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明白，這就是孫中山接納他、重用他的關鍵所在。利用他“帝制禍首”的汙名背後，那張殘存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為北伐做地下鋪墊。這項工作，見不得光，危險至極，卻可能左右戰局。

“先生，”楊度沉聲應道，“皙子明白。此等秘密使命，正需皙子這等身份尷尬、行動不易引人注目之人行之。皙子在北，舊識之中，固有頑固附逆者，然亦不乏對時局失望、心懷故國、或可爭取之人。皙子願往。”

“好。”孫中山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信封，推到楊度面前，“這是給你的活動經費，以及幾處可靠的聯絡點，還有需要重點留意的人物名單。你此去，身份是回北方‘訪友’、‘料理舊產’的落魄文人，或做點小本生意的商人。具體如何掩飾，你自行斟酌。記住，安全第一。情報傳遞，有固定渠道和暗語，萬不可輕信他人，亦不可留下文字痕跡。”

“皙子謹記。”楊度雙手接過信封，感覺那薄薄的幾頁紙重若千鈞。這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和隨時可能喪命的危險。

“還有，”孫中山沉吟片刻，“守常（李大釗）同志近日也在北方，主持中共北方區委工作，亦在積極活動，聯絡工人，策動‘二七’大罷工雖暫受挫，然工運基礎猶在。你此行，若遇緊要或兩難之事，可設法聽取他的意見。但接觸務必隱秘，你之任務，與他之工作，宜有區分，又需配合。”

提及李大釗，楊度心中一定。有這位思想上的引路人和實戰經驗豐富的革命者在北方，他感覺踏實許多。“皙子明白，會相機行事。”

數日後，天津老龍頭火車站。秋雨綿綿，月臺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喧囂而混亂。楊度提著一隻半舊的藤箱，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綢緞長袍，外罩件嗶嘰馬褂，頭戴一頂呢帽，帽簷壓得很低，鼻樑上還架了副平光眼鏡，粘了兩撇假鬍子，看起來像個南邊來的、生意不甚如意的中年商人。他隨著人流慢慢走出車站，叫了輛黃包車，用帶著湖南腔的官話說了個地址——法租界一家中等客棧。

這是他“秘密使命”的第一站。天津，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就是在這裡像老鼠一樣躲藏，在絕望中苦讀新書，在五西的街頭被震撼。如今回來，卻是以完全不同的心境和身份。住進客棧，他並未急於行動，而是花了幾天時間，像個真正的閒散商人一樣，在租界和華人區轉悠，聽茶館酒肆裡的閒談，看報紙上的新聞，感受這座北方重鎮在曹錕“賄選總統”鬧劇後的微妙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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