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所授唯物史觀、階級分析諸法,誠如明燈,照破我數十年之迷思。回視舊作,滿紙荒唐,捫心自問,汗流浹背。昔日所謂‘君憲救國’,實則為舊制度披一襲新衣,於封建根基、列強侵略,未動分毫;所謂‘寄託明君’,更是英雄史觀作祟,無視兆民之力。弟之前半生,恰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不辨方向,不明就裡,徒以滿腔熱血,撞向南牆,頭破血流而不自知,思之豈不痛哉?愧哉?
“今讀馬、恩之書,乃知社會演進之律,在於經濟;歷史變革之力,在於階級。中國積弱之源,在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之勾結;救亡圖存之道,在喚醒工農,組織群眾,行徹底之社會革命。此理既明,如撥雲霧而見青天。弟雖年逾不惑,汙名在身,然既見真光,豈敢再閉目塞聽,自甘沉淪?
“先生常言,‘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弟無鐵肩,亦乏妙手,唯此殘軀,一點未冷之血,半片求索之心。願以此餘生,隨先生之後,學此新理,觀此新路。他日或能以此朽筆,為新思想之傳播,稍盡綿薄;以此殘年,為真理之求索,略效犬馬。則雖百死,亦無憾矣。
“臨書涕零,不知所云。惟願先生保重道體,為中國,為未來,珍攝萬千。弟楊度謹肅,民國九年西月廿三夜,燈下。”
信寫罷,東方己現魚肚白。他封好信,貼上郵票,卻沒有立刻讓老陳寄出。而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冷的晨風帶著河水的氣息湧進來,吹散了屋裡一夜的濁氣和煤油味。遠處,租界的建築在晨霧中露出朦朧的輪廓,海關大樓的尖頂首刺微明的天空。
他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胸中塊壘,似乎也在這一夜的書信傾吐和新思想的滌盪下,消散了許多。仍有沉重,仍有對過往的痛悔,對未來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晰的平靜,和一種微弱卻堅定的方向感。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他低聲重複信中的句子,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卻也釋然的笑。是啊,前半生,就是如此。在黑暗和謬誤中,跌跌撞撞,傷痕累累。
但現在,瞎馬己停,盲眼……似乎在緩緩睜開。
儘管看到的景象,是如此陌生,如此嚴峻,如此充滿未知的挑戰。
但至少,他知道了,路在何方。
遠處傳來碼頭早班輪船的汽笛聲,悠長,沉鬱,像這個古老國度甦醒的呻吟,也像新時代艱難分娩的陣痛。
晨光,終於完全驅散了夜色,毫無保留地,照進這間斗室,也照在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他轉身,吹熄了那盞亮了一夜的煤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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