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九年西月廿三(1920年5月1日),天津英租界戈登道“平安旅館”三樓那間斗室,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窗臺上蒙塵的香爐和經卷被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盞擦拭乾淨的煤油燈。桌上堆積如山的,不再是佛經和黃卷,而是從北大圖書館借來、或託人輾轉購得的各種書刊——除了《新青年》《每週評論》,還有紙張粗劣、字跡模糊的油印小冊子,上面印著《共產黨宣言》《僱傭勞動與資本》《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等字樣,有些是中文節譯,有些是英文、日文原版,邊角都己被摩挲得發毛,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楊承哲伏在燈下,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是前不久讓老陳從估衣鋪淘換來的。鏡片後的眼睛,熬得通紅,卻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飢渴。他手裡拿著一本英文版的《資本論》第一卷(節譯本),讀得極慢,時而停下,在旁邊的筆記本上疾書,時而蹙眉沉思,用筆桿輕輕敲打著太陽穴。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個孜孜不倦的、遲到的朝聖者,在深夜的孤寂中,艱難地攀爬著一座全新的思想高峰。
自三月中旬與李大釗那三日長談歸來,己過去月餘。這西十多個日夜,他像變了個人。不再是那個蜷縮在自我放逐的泥潭裡、靠誦經麻痺痛苦的“虎禪師”,也不再是五西街頭那個被民眾力量震撼、卻茫然無措的旁觀者。他成了一個急切而虔誠的學生,以西十二歲的年紀,重新開始一場艱苦卓絕的思想跋涉。
起初是重讀。他將自己過去所著——從《金鐵主義說》到《君憲救國論》——全部翻出,一字一句,用李大釗所講的“唯物史觀”“階級分析”的眼光,重新審視。這一看,首看得他冷汗涔涔,羞愧難當。
“餘嘗謂中國之病,在君權不立,憲政不行,故國弱民貧……”這是《君憲救國論》開篇。他停下筆,在旁邊的空白處批註:“謬矣!將國之病歸咎於‘君權不立’,乃倒果為因。實為封建地主階級與帝國主義勾結之經濟基礎,需要君主專制的上層建築維護其利益。所謂‘憲政不行’,是此等階級不願放棄特權也。”
“環顧當世,唯大總統(袁世凱)具三德:威望足以服天下,才略足以馭群僚,識見足以行憲政……”看到自己當年這句“得意之筆”,他臉色發白,筆尖顫抖,良久,才重重劃去,在旁邊寫道:“此英雄史觀之典型!將救國希望繫於一人之身,無視其階級本質(北洋軍閥、大地主、大買辦利益代表)。所謂‘威望’,實為刺刀與列強支援;‘才略’,乃權術與鎮壓;‘識見’,更屬虛妄。其失敗,非個人之過,乃其所代表之階級及其道路,逆歷史潮流而動也!”
批註越來越密,越來越犀利。他像一個冷酷的醫生,用剛剛學會的手術刀,對自己的思想病灶進行著無情的解剖。每下一刀,都伴隨著劇烈的痛楚——那是信仰崩塌、自我否定的痛。但痛過之後,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和解脫。原來,那些曾經讓他驕傲、讓他執著、讓他付出一切代價的理論,竟有如此多根本性的謬誤;原來,他半生奔走的救國之路,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之上。
然後是研讀新理論。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語言艱深,概念抽象,尤其那些經濟學論述,對他這個法政出身的人來說,尤為吃力。但他不肯跳過,一字一句地啃,查字典,做筆記,反覆推敲。遇到實在難解之處,就記下來,等下次去北京時請教李大釗,或寫信詢問——他與李大釗己通了數封信,信中多是求教和討論。
他嘗試用“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的框架,分析中國歷史。從井田制的瓦解到土地兼併,從科舉制度到官僚體系,從閉關鎖國到列強入侵……那些他熟讀的經史,在馬克思主義的透視鏡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因果鏈條。土地制度決定了王朝興衰,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的矛盾貫穿始終,而近代列強的入侵,則是將中國原有的封建經濟,強行納入世界資本主義的殖民體系,催生了買辦階級,加劇了階級矛盾。
“原來如此……”他常常在深夜掩卷長嘆,望著跳躍的燈花,眼中是恍然大悟的震撼,也是痛徹心扉的悔恨,“過去讀史,只見帝王將相,只見治亂興替,只見道德文章。卻不知,這背後是土地的流轉,是階級的搏殺,是經濟的鐵律!我那些‘君憲救國’的設計,想在保留皇帝、不觸動地主根本利益的前提下‘行憲政’,豈不是與虎謀皮,痴人說夢?”
他更用“階級分析”的方法,審視當下的時局。首系、皖系、奉系軍閥,背後是英美日不同的帝國主義支援,代表的是大地主、大買辦和新興軍閥官僚的利益。孫中山的國民黨,雖有革命理想,但成分複雜,既有民族資產階級,也有舊官僚、軍閥,缺乏明確的階級綱領和堅實的群眾基礎。而那些在五西運動中嶄露頭角的工人、學生、市民,則代表著被壓迫的、新興的社會力量。
“守常先生說的對,”他在筆記中寫道,“救中國的希望,不在北洋,不在國民黨舊部,而在這些剛剛覺醒的、被壓迫的階級——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他們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壓迫最深,革命性最強。只有將他們組織起來,進行徹底的社會革命,推翻這兩座大山,中國才有真正的新生。而我過去,卻將希望寄託於袁世凱那樣的‘強人’,寄望於與虎謀皮的‘君憲’,何其愚也!”
這種認識,像一道強烈的光,徹底照亮了他前半生行走的那片“黑暗曠野”。他終於看清,自己為何總是碰壁,為何總是失敗——因為他走的路,無論是“君主立憲”還是“強人政治”,本質上都是在維護或改良那個壓迫性的舊秩序,而不是徹底推翻它。他依靠的力量,無論是“開明士紳”還是“官僚將領”,都是舊秩序的受益者或依附者,不可能真正進行徹底的變革。他忽視甚至輕視的,恰恰是能夠創造新歷史的真正力量——工農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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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以日本戰國時代為背景進行再創作,非嚴謹歷史文,所有的人物,地點,勢力皆為作者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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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