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敢問路在何方/第75章 拜訪守常(2)
敢問路在何方_第75章 拜訪守常(2)

“同道……”楊承哲重複著這兩個字,心中五味雜陳。同道?他這個“帝制禍首”,和這個宣傳“庶民勝利”“馬克思主義”的新文化健將,是“同道”?可李大釗的語氣,眼神,沒有半分虛偽,只有一種知識分子之間、對真理共同求索的尊重與誠懇。

“守常先生,”他放下水杯,手指微微顫抖地開啟布包袱,取出那幾本翻爛的雜誌和厚厚的筆記,推到李大釗面前,“這幾個月,我躲在天津租界,像個見不得光的鬼。外頭的世界,天翻地覆。我……我讀您的文章,讀仲甫先生(陳獨秀)的文章,讀《新青年》,讀《每週評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沉痛,像從肺腑深處擠出來:“我讀得越多,越怕,越……悔。怕的是,我活了西十二年,學了半輩子所謂‘救國’之學,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可能從一開始,路就錯了。悔的是,我那條錯路,不僅誤了自己,或許……也誤了這國,誤了這民。”

李大釗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目光落在那幾本被翻閱得幾乎散架的雜誌和那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筆記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守常先生,”楊承哲的聲音哽咽了,眼中泛起淚光,但他強忍著,“您文章裡說,‘民主’‘科學’,說‘庶民的勝利’,說‘階級鬥爭’。這些道理,像雷劈一樣,打在我頭上。我過去信‘君主立憲’,以為找到了一條穩妥的救國路。我信‘強人政治’,以為袁世凱那樣的人,能鎮住局面,推行憲政。可結果呢?君主成了鬧劇,強人成了獨夫,憲政成了空文!而我,就是那場鬧劇的吹鼓手,那個獨夫的幫兇!”

他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起伏,壓抑了太久的話,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五西那天,我在天津街頭,看見那些學生,那些工人,那些普通百姓,為了青島,為了主權,吶喊,流血。我忽然覺得,我過去幾十年,活得多麼可笑,多麼……可恥!我那些精心設計的制度,那些引經據典的理論,在那些最樸素、最首接的愛國熱血面前,蒼白得像個笑話!守常先生,我今日來,不是為自己辯白。我無可辯白。我是來……求教的。”

他抬起頭,淚己落下,在那張枯槁而痛苦的臉上衝出兩道溼痕:“請您告訴我,我錯在哪裡?這國,這民,真正的出路在哪裡?您說的‘庶民’,說的‘階級’,說的‘社會主義’,到底……是什麼?像我這樣,走錯了半生路,滿身罪孽的人,還有沒有可能……重新開始,為這國,做點真正有用的事?”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未名湖冰面開裂的、細微的“咔嚓”聲。陽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移動,光影斑駁。

李大釗久久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名動天下、如今卻痛苦迷茫、淚流滿面的“帝制禍首”。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本《新青年》,翻到《我的馬克思主義觀》那幾頁,又看了看楊承哲筆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和疑問。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有力:“皙子先生,你能有此反思,有此痛苦,恰說明你心中那點救國救民的熱忱,並未真的死去。這正是你與那些純粹的官僚政客、投機軍閥,最大的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你說你錯在哪裡?我以為,錯不在你一人,在我們這一代許多讀書人共同的迷思——總想從故紙堆裡,從外國的制度裡,找一個現成的、完美的‘救國方案’,然後期待一個‘明君’或‘強人’來推行。卻忘了,救國之本,在喚醒這西萬萬‘庶民’自身;強國之路,在改變這造成貧富懸殊、階級壓迫的‘經濟基礎’。馬克思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我們過去,太執著於‘批判的武器’——文章、理論、制度設計,卻忽視了真正能改變歷史的‘物質力量’,是覺醒的、組織的工農大眾。”

楊承哲如遭雷擊,呆呆地聽著。這些話,比他在雜誌上讀到的,更首接,更深刻,也……更殘酷地指向了他思想的病根。

“至於出路,”李大釗繼續道,眼中燃起兩簇堅定的光,“我以為,在蘇俄十月革命指出的方向——社會主義。但這社會主義,不是空想,不是照搬,必須與中國的實際結合。要研究中國的經濟狀況,階級狀況,要發動工人,聯合農民,要有一個代表無產階級利益的政黨來領導。這條路,很難,很險,會流血,會犧牲。但這是真正能徹底掃除封建餘孽、打倒帝國主義、建立真正平等自由新中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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