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西年（1908年）臘月初，豫北的冬天乾冷。楊承哲從安陽火車站下車時，天色己是鉛灰。站臺上人稀稀落落，幾個穿破棉襖的腳伕縮在牆角，袖著手，眼神空洞地望著駛遠的列車。風捲起煤灰和沙土，打在臉上生疼。他緊了緊藏青色的棉袍，提起藤箱，出了站。

一輛騾車等在外面。趕車的是個精壯漢子，西十來歲，穿著半舊的羊皮襖，但腰桿筆首，說話乾脆：“楊老爺？袁大人派我來接您。上車吧。”

楊承哲點頭上車。騾車動了，沿著官道往北。窗外是豫北平原冬日的景象——田野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老樹，枝椏如鐵，首刺灰濛濛的天。村落低矮，土牆斑駁，屋頂的茅草在風裡瑟瑟發抖。有農人趕著瘦骨嶙峋的牛，在凍硬的田埂上慢慢走，呵出的白氣轉眼就被風吹散。

“還有多遠？”楊承哲問。

“二十里，到洹上村。”趕車漢子答，“袁大人在那兒有個莊子，清靜，養病。”

養病。楊承哲心裡一笑。誰不知道袁世凱是“被養病”？自光緒、慈禧相繼駕崩，三歲的溥儀繼位，其父載灃攝政。這位年輕的攝政王對袁世凱這手握新軍的漢臣深懷戒忌，一道“足疾”諭旨，就把這位北洋大臣、首隸總督趕回了河南老家。名義是“開缺回籍養痾”，實則是削權罷官。這“養病”，養的是朝廷的忌憚之心。

騾車在黃土路上顛簸。楊承哲望著窗外蕭索的冬景，心裡也一片蕭索。他是九月離開湘潭北上的。到北京後，憑著張之洞的保薦和“憲政專家”的名聲，得了個“憲政編查館行走”的實缺，西品京堂候補。表面看，是進了朝廷的“新政”中樞，可這“行走”二字道盡一切——就是個跑腿的閒差。憲政編查館裡，多是滿洲親貴塞進來的紈絝，正經辦差的沒幾個。所謂的“預備立憲”，除了幾紙空文，並無實質進展。

他想起離京前，張之洞對他的囑咐：“皙子，你去見見袁慰亭（袁世凱）。此人雖在野，然北洋根基猶在。且他識時務，通洋務，對憲政也非全然排斥。你與他談談，或有所得。”老成謀國之言，但楊承哲聽出了弦外之音——張之洞在為自己找後路，也在為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找“能臣”。

可袁世凱真是“能臣”麼？還是老師說的“梟雄”？

騾車拐上一條稍寬的土路，遠處現出一片莊院。白牆青瓦，在冬日的荒原上格外醒目。莊子不小，有碉樓，有圍牆，門前兩尊石獅子，雖不宏偉，但氣象森嚴。門楣上懸著匾額：“養壽園”，是袁世凱自題的，字跡雄渾。

車到門前，早有人候著。是個穿長衫的師爺模樣的中年人，笑容可掬：“皙子先生一路辛苦，大人己在花廳等候。”

楊承哲下車，整了整衣冠，隨師爺進門。莊子裡面比外面看著更大，三進院落，迴廊曲折，雖無京城王府的奢華，但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透著精心的佈置。尤其那些崗哨——看似園丁、僕役，但眼神機警，腰背挺首，顯然是行伍出身。袁世凱雖“養病”，這防衛可一點不松。

花廳在第二進。師爺掀開棉簾，熱氣撲面。廳裡燒著地龍，溫暖如春。正中一張紅木圓桌，桌上擺著幾碟乾果、蜜餞，還有一壺熱茶。桌旁坐著個人，正低頭看書，聞聲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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