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西年（1908年）六月到九月，湘潭的夏天格外漫長。日頭毒，雨也勤，湘江的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渾黃的江水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敗葉、死雞死狗，打著旋，浩浩蕩蕩北去，像這個王朝的命運，看似聲勢浩大，內裡盡是腐朽。

楊承哲在雲湖橋守孝，己滿三月。按制，弟子為老師守孝三月即可，但他沒走。每日晨起，灑掃庭院，為老師靈前上香，然後就在那間熟悉的書房裡坐著，一坐就是一天。面前攤著老師留下的那兩本書——《戰國策》和《資治通鑑》。他不讀，只是看著。有時翻開一頁，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批註上，老師的字跡遒勁犀利：“此處蘇秦說六國，看似雄辯，實則在勢不在言。”“苻堅淝水之敗，非兵不利，在不識時。”

“在勢不在言”，“不識時”。這些批註，他當年讀時覺得是尋常議論，如今再看，字字如刀，刻在心口。老師是在教他啊，用一生的閱歷，用這兩本被翻爛的書，告訴他治國平天下的真諦——在“勢”，在“時”，在“人”，不在那些華麗的言辭、動聽的理論。

可他這些年，做了什麼呢？在日本，寫文章，辦報紙，高談“君主立憲”“金鐵主義”；回國後，組學會，請願上書，奔走呼號。看似熱鬧，看似“有為”，可在老師眼裡，怕是“在言不在勢”，“不識時”的幼稚之舉吧。

“真龍何在？”

老師臨終前這聲詰問，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這三個月，日日夜夜，隱隱作痛。是啊，真龍何在？他這些年寄望的“君主立憲”，前提是要有一個“明君”，一個願意讓權、願意行憲、願意帶著這個古老帝國走向新生的“真龍天子”。可這“明君”在哪？

光緒帝？那個被囚在瀛臺的皇帝，自身難保。慈禧太后？垂暮之年，只知抓權。即將親政的溥儀？三歲孩童。攝政王載灃？平庸之輩。這廟堂之上，哪有什麼“真龍”？全是朽木，是泥塑，是行屍走肉。

那江湖呢？老師提到了袁世凱。是了，此人練兵小站，辦實業北洋，手腕魄力，確有梟雄之姿。可老師也說：“此人是梟雄，非仁主。可用，不可依；可借，不可託。”

“可用不可依”。楊承哲咀嚼著這西字。他想起去年在北京，與袁世凱那幾次會面。袁宮保總是笑容滿面，說話圓滑，對他那些“立憲”“國會”的議論，不置可否，只說“皙子先生高見，慢慢來，不急”。那笑容背後是什麼？是真心贊同，還是敷衍利用？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袁世凱手裡有新軍，有實權，是這朝廷裡少數還有“力”的人。若真要行立憲，真要推動變革，似乎……只能“借”此人之力。

可是，借來的力，真能行自己的道麼？袁世凱要的，是“立憲”這塊招牌鞏固自己的權力，還是真願“君主立憲”，限制皇權（包括他自己的權力）？

楊承哲不敢深想。他怕想下去，自己這些年堅信的東西，會轟然倒塌。

七月中，家裡來了幾封信。一封是熊範輿從東京寄來的，說同志會人心渙散，二次請願無期，不少會員轉向革命派。《民報》最近幾期，汪精衛、章太炎撰文猛攻立憲派，說“清廷假立憲，立憲派真幫兇”，言辭激烈。有年輕會員受其影響，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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