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就是太謙。”黃興拍拍他，“不過皙子，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兩人進了宿舍，關上門。黃興點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開。他在楊承哲對面坐下，神色變得嚴肅。

“你說這次贏在‘理’與‘勢’，我同意。可你想過沒有，這‘勢’是誰的勢？是紳商的勢，是清議的勢，說到底是朝廷還需要的勢。朝廷為什麼最後讓步？不是它講理，是它怕，怕民變，怕洋人干涉，怕控制不住局面。一旦它覺得能控制了，這‘勢’就不管用了。”

楊承哲臉上的笑淡了。他看著黃興，等著下文。

“皙子，你這次打交道的是盛宣懷、張之洞，他們是漢臣，還算講規矩。可朝廷真正掌權的，是滿洲親貴，是那拉氏（慈禧）。你跟盛宣懷講法理，他能聽，因為他要辦事，要名聲。你跟滿洲親貴講法理，他們聽麼？他們眼裡只有權，只有祖宗家法！”

黃興的聲音壓低了，但字字清晰：“這次你贏了，是好事。可我怕你從此覺得，跟朝廷可以講理，可以‘以理導勢’。皙子，那是與虎謀皮。虎餓的時候，或許讓你摸摸毛；等它飽了，回頭就咬你。”

楊承哲沉默。煤油燈的火苗在黃興眼中跳動，映出深深的憂慮。他知道黃興是為他好，這些話，也只有黃興會說。

“克強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緩緩道，“可治國不是打仗，不能只講力，不講理。這次的事證明，理有用，勢有用。朝廷再顢頇，在法理、輿情面前，也得低頭。這就是進步，就是希望。”

“低頭是因為它弱！”黃興有些激動，“等它強了呢？等它練成新軍，穩住局面，還會低頭麼？皙子，你別被這次勝利衝昏頭。朝廷是什麼？是二百六十年的積弊，是滿漢畛域，是專制獨裁！你跟它講君主立憲，它只會當你笑話！”

楊承哲感到心裡那點暢快，被黃興的話澆冷了些。但他搖搖頭，固執地道：“克強兄，我知你信革命。可革命之後呢？誰來治國？怎麼治國？還不是要講法理，要建制度？既然終究要講法理，建制度，為何不從現在開始，用理、用法，一點點推動它變？流血革命，死多少人？毀多少業？這國，這民，經得起麼？”

兩人對視著，像以往無數次爭論一樣，誰也不讓誰。但這次，楊承哲心裡有底了——他有粵漢路權的勝利作證，證明他的路，走得通。

“皙子，”黃興長嘆一聲，眼中是深深的無奈，“你會吃虧的。朝廷那潭水，太深，太渾。你這次涉水，是運氣好，沒碰到真鱷魚。下次呢？”

“那就下次再說。”楊承哲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一種初戰告捷後的自信，“路總是人走出來的。這次走通了，下次，或許也能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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