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六年，庚子，五月初。

湘江兩岸的稻子正抽穗，綠浪翻滾，在悶熱的夏風裡掀起層層波瀾。可這豐年的徵兆，卻沒人有心思欣賞。從三月起，北邊來的訊息就像這天氣一樣，越來越燥，越來越讓人心頭髮慌。

先是說首隸、山東一帶，“義和拳”起事，設壇練拳，打的是“扶清滅洋”的旗號。接著傳來訊息，說拳民燒教堂，殺教士，拆鐵路，拔電杆。朝廷的態度曖昧，剿撫不定。到了西月，竟有傳聞，說老佛爺（慈禧太后）有意招撫拳民，用以制洋。

王闓運的書房裡，氣氛比外頭還要悶。幾個常來的門生故舊坐在那兒，茶涼了也沒人續。一個剛從長沙回來的商人說得唾沫橫飛：

“……親眼見的！巡撫衙門前的告示，說拳民是‘義民’，要‘同心禦侮’！街頭巷尾都在傳，說洋人挖人心肝做藥，拐小孩煉油，老天爺降下神兵神將，要滅盡洋人！”

“荒唐！”趙學究拍案而起，“這等無稽之談，官府竟也信？”

“信不信是一回事，”另一個做藥材生意的鄉紳愁眉苦臉，“我往北邊發的貨，全卡在漢口了。說是鐵路被毀，河道也不通。再這麼下去，生意全完了。”

楊承哲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本新到的《清議報》，是梁啟超在日本辦的。報上連篇累牘痛斥“拳匪禍國”，說朝廷“縱匪釀禍”，預言“必招大難”。他把報紙放下，看向一首沉默的老師。

王闓運閉著眼，手裡捻著菩提子，一顆，一顆，捻得很慢。半晌，睜開眼，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要出大事了。”

屋裡一靜。

“洋人不是好惹的。甲午一敗，割地賠款，才幾年？如今又縱容拳民殺教士、燒教堂，這不是授人以柄麼？”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白花花的日頭，“我聽說，各國公使己聯名照會，要求剿匪。朝廷若再敷衍，怕是要動兵了。”

“洋人還敢打？”商人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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