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聲音有些發顫，“學生……學生何德何能？”

“德能可以修，可以積。”王闓運神色緩和了些，“關鍵是心志。你若只想求個功名富貴，現在便可回去。但若真有‘為生民立命’的抱負，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膽氣，那便留下，好好學。學成了，等那個時機，等那個人。”

他拿起案上的《戰國策》，輕輕摩挲書皮：“蘇秦說秦不成，歸家，妻不下紝，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他發憤苦讀，日夜揣摩，得太公《陰符》之謀，而後說六國，成合縱。你說，若沒有那幾年的蟄伏苦學，他有機會麼？”

楊承哲默然。

“你如今，便是‘蟄伏’之時。”王闓運道，“在這裡，遠離塵囂，潛心讀書。經史子集要讀，西學也要涉獵。更要緊的，是學會觀時勢，察人心。這兩樣，書本上學不全，得在世事中悟。我每月會帶你進城一兩趟，看看市井，聽聽議論。三年，最多五年，你會有脫胎換骨的變化。”

三年，五年。楊承哲算著，那時自己不過二十五六歲。人生還長。

“學生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願隨先生潛心向學，以待天時。”

王闓運點點頭，眼中露出些許欣慰：“今日這些話，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足為外人道。便是你母親、族叔，也莫要提起。”

“是。”

“去吧。夜裡涼，早些歇著。”

楊承哲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院子裡月色正好，一地清輝。老黃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葡萄葉在風裡沙沙響，像無數細語。

他沒有立刻回廂房，而是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夜涼如水，沁人肌膚。遠處有蛙鳴，一聲聲，悠長。他抬頭看天，銀河橫亙，繁星滿天。這樣的夜空，在湘潭城裡是看不到的，燈火太多，煙塵太濃。只有在這鄉野，才能看見天地本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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