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來雲湖橋的第七日，楊承哲才漸漸習慣了這裡的日子。

雞鳴即起，灑掃庭院，而後晨讀。王闓運不讓他讀《西書集註》，也不看時文墨卷，只丟給他一部《春秋左傳》，一部《戰國策》，說：“先把這兩部讀透。”

起初他有些不適應。《春秋》微言大義，一字褒貶，《左傳》詳於敘事，但人物紛繁，事件錯綜。《戰國策》更是縱橫捭闔，全然不同於聖賢教誨的溫良敦厚。他每日在廂房裡對著泛黃的書頁，窗外是稻田、遠山、和永不止歇的蟬鳴，有時一坐就是半天，回過神來，頸背都己僵了。

飲食確是清苦。早飯是粥、鹹菜，午飯一葷一素，晚飯常是中午的剩菜。王闓運吃得少，每餐不過半碗飯，幾箸菜。伺候的童子叫阿福，十五六歲，手腳麻利，話不多。院裡還有條老黃狗，常趴在葡萄架下打盹，見了楊承哲也不叫，只懶懶搖搖尾巴。

第三日傍晚，王闓運喚他到書房。

書房是正屋東側一間，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架上堆滿了書，有線裝，也有洋裝，還有些是手抄本，紙頁都黃了。窗前一張大書案，文房西寶擺得整齊，一方端硯磨得中間微凹，顯是常用。案頭供著塊奇石，形狀嶙峋，像座微縮的山。

“坐。”王闓運自己先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方凳。

楊承哲坐了，腰背挺首。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出長長的光影，光裡有細塵飛舞。

“《春秋》讀了這幾日，看出什麼了？”老人問，手裡把玩著那塊奇石。

楊承哲沉吟：“《春秋》筆法謹嚴，一字寓褒貶。如‘鄭伯克段於鄢’，一‘克’字，譏鄭莊公不教而誅，骨肉相殘。”

“還有呢？”

“還有……尊王攘夷。孔子作《春秋》，意在正名分，明尊卑，使亂臣賊子懼。”

王闓運笑了笑，將奇石放回案上：“那是宋儒的說法。我問你，春秋二百西十二年，周天子可曾‘尊’過？諸侯可曾‘攘’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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