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前的廣場早己被禁軍清了出來，禁軍按劍而立，甲冑在寒風中泛著冷光，戈矛如林，旌旗獵獵。文武百官列於兩側，朝服肅整，冠冕垂珠，衣袂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從章臺宮門到宗廟，一條寬闊的御道被紅氈鋪就，兩側的青銅鼎彝中燃著檀香，青煙嫋嫋，在暮色中如絲如縷。

扶蘇剛勒住馬韁，便一眼望見了立於宮門前的嬴政。他依舊是那身玄色常服，腰懸秦劍，劍鞘上的紋路在暮光中若隱若現。他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那目光穿透三年光陰，落在扶蘇身上。扶蘇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衣袍帶風。他走到嬴政面前，撩起衣袍，單膝跪地，深深一拜，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青磚：“兒臣扶蘇，參見父王。”聲音沉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三年了，整整三年。

嬴政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微顫。他仔細打量著扶蘇——黑了，瘦了，眉宇間多了風霜刻下的痕跡，但脊背比三年前更挺首了，眼中的沉穩比三年前更深了。他沒有說“長高了”，也沒有說“辛苦了”，只淡淡道：“回來了就好。”五字雖輕，卻勝過千言萬語。

一旁的奉常早己按捺不住，幾步走到帷幕遮住的豫州鼎前。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掀開玄色的錦緞，撫過鼎身的饕餮紋。那紋路歷經數百年風霜，依舊清晰可辨，夔龍盤旋，雲雷環繞，每一道刻痕都承載著夏商周三代的天命傳承。奉常的聲音裡滿是感慨，蒼老的嗓音在暮色中迴盪：“九鼎散落數十年，今日能齊聚咸陽，真乃天命歸於我大秦啊！夏禹鑄鼎，殷商受之；殷商失鼎，周室受之；周室衰微，九鼎離散。如今，終於齊了。”

嬴政望著那尊青黑大鼎，眸中閃過一絲深意。他沒有多言，只朗聲下令，聲音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傳朕旨意，今日先將豫州鼎與其餘八鼎一同安置於宗廟，待新朝宣告成立之日，再以九州九鼎同祭昊天，昭告天下！九鼎歸位，天命在秦。此乃千秋盛事，當告於宗廟，祭於天地。”百官聞言，齊齊躬身，朝笏橫持，聲震宮闕：“臣等遵旨！”山呼之聲響徹宮前，一波一波，在咸陽宮的上空久久迴盪。

待宣告完畢，百官依序退去，衣袍拂地，腳步沙沙。廣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只餘下宮燈在風裡搖曳，火光照著遠處宗廟的輪廓，照著那尊靜靜佇立的豫州鼎。嬴政轉身，朝著章臺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語氣淡然卻不容拒絕：“隨孤入內。”

章臺殿內暖意融融，銅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燒得正旺，映得殿內的錦緞帳幔都泛著暖光。三年未見，殿內的陳設依舊如扶蘇記憶中一般——御案上堆著如山的奏疏，硃筆擱在筆架上，墨跡未乾。一旁的筆洗裡還盛著未乾的墨汁，青玉筆架上掛著幾支狼毫。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與燭火交織，照得殿中一片明亮。

“這三年，泗水郡的事，你做得很好。”嬴政端起案上的熱酒，遞給扶蘇一盞，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溫和。酒是溫好的，入口甘醇，帶著桂花的甜香。他靠在憑几上，目光落在扶蘇身上，眼中滿是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孤在咸陽，看著你一步步推進，高興得緊。”

扶蘇接過酒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頭一暖：“兒臣不敢，皆是父王運籌帷幄，手底下的人用命。”他沒有邀功，把功勞分給了每一個跟著他幹了三年的人。

“你不必自謙。”嬴政擺了擺手，指了指案上那堆還未批完的奏疏，堆積如山，硃批的墨跡尚未乾透。“趙高，把那些未批完的，挑一部分交給扶蘇。孤批了兩三個時辰了，眼睛都花了。”一旁侍立的趙高連忙躬身應諾，快步上前，將一摞奏疏搬到了扶蘇面前的案几上。奏疏堆了老高，墨香混著薰香，彌散在殿中。

扶蘇望著那一摞奏疏，心頭一動。他之前正式聽政後，便常在章臺殿陪嬴政批閱奏疏。起初，嬴政只挑些郡縣上報的農時、治安等簡單奏疏讓他試手，待見他條理清晰、處置得當，便漸漸將部分軍政要務也交給他處理。後來他遠赴泗水郡，雖有千里之隔，卻也從未斷過與咸陽的文書往來。朝廷之上的訊息每月都會總結好了給他一份。要處理起這些奏疏，也不會有多大問題。

嬴政坐在對面，目光落在扶蘇執筆的側影上。燭光映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宇間那股沉穩，像極了他年輕時，又比他年輕時多了幾分溫潤。看著他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揮筆疾書，眸中滿是欣慰。這些奏疏，他本可以自己批，但他沒有。

殿內只餘炭火的噼啪聲與奏疏翻動的輕響，偶爾夾雜著扶蘇落筆的沙沙聲。父子二人各據一案，同批天下奏疏，彷彿這三年的別離從未存在過一般。殿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加深。趙高守在殿外，聽著殿內的聲響，心中暗暗感嘆。扶蘇這幾年不再咸陽，但嬴政的信任從未有過減少，信任到可以把天下之重，分一半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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