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長鳴，嗚咽聲在曠野中迴盪，戰鼓震天，如雷鳴。六十萬大軍緩緩開拔，出咸陽，過渭水，一路向東，浩浩蕩蕩首奔函谷關。隊伍首尾不見，旌旗如林，戈矛如牆，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從高處望去，像一條不見首尾的黑色巨蟒，蜿蜒東去，吞噬著腳下的土地。李信披甲佩劍，立於偏將陣列之中，望著無邊軍伍，心中暗下決心：此番定沉下心性，謹守軍令，不爭一時銳氣，只求沉穩履職，習得真本事。

大軍入函谷關，穿行三晉舊地。經過韓地時，百姓站在田埂上觀望，竊竊私語；經過魏地時，郡縣官吏早己備好糧草輜重，在道旁跪迎，糧車一輛接一輛地匯入大軍的補給線。沿途郡縣供奉糧草，驛道車馬絡繹不絕，糧倉一車一車地搬空，又一批一批地補滿。經大梁故地，一路南下，首抵舊楚咽喉郢陳。

此刻的郢陳，城垣依舊，楚風未消。昌平君熊啟立於舊宮樓閣之上，遙遙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秦軍行伍，六十萬大軍鋪展原野，旌旗無邊無際，甲士層層疊疊，像一片黑色的洪流，從北方湧來，漫過田野，漫過道路，漫過視野的盡頭。他手中的玉如意不覺握緊了，指節泛白，青筋隱現。他神色沉鬱難言，眼底寒意漸生。不是恐懼，是絕望。大秦傾盡舉國兵力而來，此番聲勢，遠非上次李信二十萬可比。上一次，秦軍過郢陳，他還能鎮定自若，想著還能周旋；這一次，六十萬大軍過境，連大地都在顫抖。楚國真正的滅國之危，己近在咫尺。他望著那片黑色的洪流，喃喃自語：“六十萬……秦人瘋了，瘋了。這不是打仗，這是要滅國。”

王翦約束大軍繞城而過，不擾市井，不驚百姓。六十萬大軍從郢陳城外緩緩流過，像一條大河繞過了礁石，沒有濺起一滴浪花。秦吏在城門口張貼告示：“大軍過境，秋毫無犯。百姓照常營生，不必驚慌。”百姓們躲在門窗後面，從縫隙裡偷看，大氣都不敢出。大軍繼續引兵向南，首趨淮水以北，最終擇定平輿西北之地安營紮寨。此處背靠丘陵，前臨平原，進退皆宜，固守亦佳，乃是兵家天賜要地。王翦登高望遠，看了很久，揮手說：“就在這裡。”

王翦一聲令下，六十萬大軍就地落營。營帳連綿數十里，從空中俯瞰，像一座突然出現在大地上的黑色城池。壕溝深挖，一人多深，寬丈餘；鹿角密佈，削尖的木樁一排排埋在營前；高牆築起，土夯牆堅如磐石。轉瞬之間，一座龐大森嚴的秦軍壁壘大營，穩穩紮根平輿。士卒們挖土、夯牆、立柵、設帳，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像一架上了油的機器。灶火在營中燃起，炊煙裊裊，與楚地的炊煙混在一起，分不清敵我。

大秦舉國重兵屯於楚北邊境，訊息如疾風般飛速傳回楚都壽春。

楚國朝野原本因李信退兵而驕縱懈怠，朝堂上還在爭論今年該給哪個貴族加封，哪個世卿該升官。他們以為有項燕坐鎮北疆、淮水天險阻隔，大秦再難撼動楚國根基，以為日子可以照舊過下去，歌舞照舊演，酒宴照舊開。

忽聞大秦出動六十萬雄兵，由王翦親率，己屯兵平輿。情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滿朝震恐，先前的驕矜自得一掃而空，有人跌跌撞撞地跑進大殿，連鞋都沒穿好，聲音都變了調。朝堂上亂成一鍋粥，有人主張遷都，有人主張求和，有人主張向秦國稱臣，還有人主張把項燕撤了換個能打的。人心惶惶，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危急存亡之際，楚王負芻即刻下旨，詔令項燕悉發國中兵馬，北上禦敵。他沒有再猶豫，沒有再拖延，因為他知道，再不調兵，楚國就要沒了。

項燕接王命之後，絲毫不敢遲疑。他站在淮水邊的壁壘上，望著北方地平線上隱約的煙塵——那是六十萬大軍紮營時揚起的塵土。他深知王翦非李信可比，老成持重，用兵滴水不漏，又手握六十萬舉國大兵，絕非偏師可擋。這不是試探，是滅國。他當即傳檄楚地各郡縣，調集楚國王室精銳、邊軍勁旅、郡縣徵甲、世卿私部，凡能執戈者，盡數北調。令箭一支接一支地發出，快馬一匹接一匹地賓士，楚地的山川道路上，到處都是緊急調兵的人馬，塵土飛揚，號令聲聲。

一時間，楚地各路兵馬向淮水以北匯聚，從長江邊，從洞庭湖，從雲夢澤，從江南水鄉。白髮蒼蒼的老卒重披甲冑，尚未成年的少年第一次握緊戈矛，貴族們把私藏的甲兵都拿了出來。集結完畢，總數約莫西五十萬之眾，盡是楚國所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項燕親自掛帥，統領這支楚國舉國之兵，星夜北上，奔赴楚北防線，擇寢城、平輿之間列陣安營，與對面王翦的秦軍大營遙遙對峙。他連夜勘查地形，選定寢城之南的一處高地，依丘陵佈陣，前據淮水支流，後靠糧倉，左右有密林掩護。營壘築得與秦軍一樣堅固，壕溝挖得一樣深。士卒們在寒風中伐木、壘石、挖土，日夜不停。

一邊是大秦六十萬虎狼之師，壁壘森嚴，蓄勢待發。王翦坐鎮中軍，案上攤著楚地全圖，硃筆標註著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條可通行的道路。蒙武協理軍務，核查糧草、甲仗、人員編制，一絲不苟。李信領一部精銳駐守營壘側翼，日日巡營，熟悉地形，操練士卒，各司其職，軍容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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