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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城偏院。

夜色同樣深沉，庭院靜悄悄的，松柏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幅靜止的水墨畫。微風拂過，松枝輕搖，沙沙作響，似有若無。公子扶蘇正臨窗而坐，窗扉半開，夜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動案上的書頁，沙沙作響。他的面前攤著天下輿圖，輿圖上硃筆標註的紅線己經吞沒了韓、趙、魏全境，南方的楚地還是一片空白，淮水、郢陳、南疆楚地，都被他用墨筆圈了又圈，畫了又畫。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處標註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像是深潭之水，不見底，不見瀾。

殿外走入一名黑衣暗衛，黑衣黑靴，腰懸短刃，步伐輕悄，落地無聲。他躬身垂首，雙手抱拳，在案前三步之外站定，不敢靠得太近。低垂的眉眼間，透出經年訓練後的沉穩與冷峻，聲音低而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卻只在扶蘇耳邊泛起漣漪。

“公子，方才探得訊息，夜半時分，楚將項燕遣親信裨將項承，暗中潛入郢陳舊宮，私會昌平君熊啟。二人在內殿密議許久，己定下密約：待李信率軍南下深入楚境，熊啟便於郢陳舉旗叛秦，截斷秦軍糧道，與項燕楚軍南北夾擊，合圍我大秦大軍。”

暗衛將郢陳別苑內的密謀，原原本本複述而出，毫無遺漏，連項承翻牆的位置、二人說話的語氣、擊掌盟誓的細節，都說得一清二楚。

扶蘇指尖輕輕落在輿圖上郢陳的位置，那片位於淮水之北、大梁之南的城池，像一顆棋子嵌在棋盤中央。他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平靜。

他本就是異世穿越而來，熟知秦末天下大勢，更清楚歷史上昌平君熊啟叛秦歸楚，在郢陳起兵作亂，硬生生截斷秦軍後路，令李信二十萬大軍折戟楚地，大敗而歸。那一敗，險些打亂秦國一統六國的全盤佈局，讓嬴政震怒，讓大秦蒙羞，給秦國造成難以估量的損耗與重創。李信二十萬精銳，數萬人戰死，數萬人潰散，數萬人被俘，糧草器械損失無數。秦國不得不暫停東進步伐，重新整軍，重新謀劃，整整耽誤了一年多的時間。

自打聽聞嬴政決意將熊啟外放郢陳，他心中便己生出戒備。他清楚熊啟的身世與心性——半生仕秦，卻流淌著楚國王室血脈，身在秦心在楚，身處夾縫，進退無路，待到秦國伐楚之日，必然會反。他就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遲早會彈回去。故而自熊啟離咸陽那日起，扶蘇便暗中挑選心腹暗衛，不透過朝堂廷尉、不經由秦王耳目，只以自己身邊隱秘人手，不遠千里奔赴郢陳，長期潛伏監視。

他選人的標準極嚴：要身手好，要腦子活，要口風緊，要能在秦吏和楚民間自由穿梭不被懷疑。他要的不是一朝一夕的盯梢，是經年累月的潛伏。那些暗衛混入郢陳城中，有的扮作商販，在街巷間叫賣；有的扮作匠人，在官坊中做工；有的甚至混進了舊宮的雜役隊伍，每日在熊啟眼皮子底下進出，卻從未引起懷疑。他們緊盯熊啟的往來訪客、書信動靜、言行心思，連他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用膳、什麼時候在廊下站了多久，都一一記錄在冊。今天派人，明天派人，天天派人，熊啟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扶蘇的眼睛。

“果然不出所料。”扶蘇緩緩開口，聲音清和，帶著遠超年歲的沉靜與城府，“昌平君熊啟血脈是楚，根基在楚，眼見大秦要滅楚，他絕不可能安坐郢陳，甘心做大秦的順臣。項燕素來沉穩有謀，也必會尋他做內應，扼住秦軍糧道咽喉。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這盤棋，他們想下，我們就陪他們下。”

暗衛垂首靜待，身子一動不動：“公子，此事是否即刻傳信回咸陽，奏明大王？或是即刻增兵郢陳，提前拿下昌平君，以絕後患？”

扶蘇微微搖頭，目光依舊凝在輿圖上，眸色深沉，像夜幕中不見底的深淵。他沉吟了片刻，才開口，語氣平穩，不疾不徐：“孤會將情況奏明父王，但是暫時不要節外生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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