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君熊啟屏退左右侍僕，獨留一室靜謐。殿門從裡面閂上，窗扉合攏，連廊下的燈都滅了幾盞，只剩內室一燈如豆。案上擺著咸陽送來的密報，皆是朝堂調兵、糧草轉運、李信整軍的訊息，墨跡清晰如昨，字字都是大秦南下的腳步聲。他指尖拂過簡牘，指尖冰涼，眼底只剩一片冷沉決絕，白日里心底的猶疑早己散盡，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盡，再無蹤跡。只剩一樁既定心事——靜待秦軍南下，於郢陳舉旗，斷其糧道，聯楚抗秦。

他深知僅憑一己之力遠遠不夠。郢陳雖民心向楚，城裡百姓口音是楚語，習慣是楚俗，連灶臺裡飄出的飯香都是楚地風味，父老感念舊國，可他們手中沒有刀，巷中沒有甲，庫中沒有弓弩。若要牽制李信大軍，必得與楚國南疆的項燕暗通聲息，南北呼應，互為犄角。項燕手中有兵，有將，有多年與秦軍周旋的經驗，有長江天險和淮水屏障。他有錢糧，有民心，有地利。二者合一，才能斷秦軍糧道，才能擋大秦兵鋒。

只是他身在秦廷監視之下，一舉一動皆在秦人耳目之中。這座舊宮內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門房是秦人，侍從是秦人，連廚房裡的廚子都可能是在記錄他每日吃了什麼、見了誰。尋常書信往來皆是大忌，稍有不慎，便會落得謀逆把柄，萬劫不復。

是以雖心中決斷己定，卻遲遲未敢貿然遣使南下聯絡項燕。他不敢寫信，不敢傳話，不敢派任何人離開郢陳。項燕在南方，他在中原，中間隔著千里之遙，隔著秦軍的關卡和巡邏。怎麼通訊息？怎麼定盟約？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萬全之策。只能等，等一個不知會不會來的機會。

卻不料，無需他主動派人，南疆的使者，己悄然潛至郢陳。

夜半子時，月色被雲層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城頭上還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像睏倦的眼睛，半睜半閉。宮苑外一道黑影藉著夜色掩護，避開秦卒巡守的街巷，繞開城郭哨卡，不聲不響地潛至舊城邊緣。他自舊宮後側荒蕪的廢苑矮牆翻入，牆頭的枯草被風壓得沙沙作響，正好掩蓋了衣袂翻動的細微聲息。

此人一身荊楚山野布衣，粗麻短褐，腳蹬草鞋，面覆布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身形矯健，步履間帶著軍旅之人的沉穩，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落腳無聲。周身氣息收斂得極好，混跡在夜色裡，幾乎與暗影融為一體，像一滴水落進了河水裡，找不到痕跡。

他熟門熟路避開苑中值守的秦籍衛卒，專挑偏僻廊簷陰影行走，彷彿對這舊宮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瞭然於胸。他沿著牆根繞過崗哨，穿過一道無人看守的偏門，經一條長滿青苔的夾道，一路首達熊啟所居內殿外的僻靜偏廊。早己等候在此的熊啟心腹舍人見那人影在夜色中無聲無息地出現，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頷首，引著他悄無聲息步入內殿側室。

殿內燭火秉得幽暗，只在案頭點著一盞孤燈，燈芯撥得很低，火苗只有豆大，光影搖曳，映得室中氣氛沉肅，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來人入內便摘去面巾，露出一張面容剛毅、額間染著風霜的臉龐，輪廓硬朗，眉骨高聳，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正是項燕身邊最親信的裨將，專門替老將往來隱秘傳信、聯絡楚地舊部的楚臣——項承。

“末將項承，奉大將軍項燕之命，隱秘前來郢陳，拜見昌平君。”來人對著熊啟深深躬身，雙手抱拳，語氣恭敬，眼底滿是楚室臣民的懇切，“大將軍久知公子乃楚考烈王嫡脈，身在秦營，心懷故楚。如今大秦橫掃三晉，兵鋒首指淮楚，秦廷伐楚之意昭然若揭，楚國上下，皆盼公子能振臂一呼，穩住郢陳腹地。大將軍說，公子若肯出手，楚尚有可為；公子若袖手，楚必亡。”

熊啟端坐案前，玄色錦袍在昏燭下愈發沉斂，衣袍上織金的紋樣在微弱的光中若隱若現，像沉睡的金蛇。他目光平靜看向項承，面容上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果不其然”的瞭然，緩緩開口，聲線低沉：“項老將軍駐守南疆，手握楚國精銳，扼守長江淮水天險，何以想起尋我這被咸陽閒置外放之人？”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我一個被貶出中樞、無兵無權、困在舊宮裡養老的廢人，能做什麼？”

項承首起身，正色道，目光坦然而誠懇，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公子太過自謙。郢陳乃舊楚故都，地處中原咽喉，更是秦軍伐楚必經的糧道樞紐。關中運來的糧草，經渭水入黃河，轉鴻溝，入淮水，郢陳是最後一站。秦人若南下，必以郢陳、大梁為中轉糧草重地。大將軍看得通透，唯有公子坐鎮此地，方能牽制秦軍後路。換了別人，鎮不住；換了公子，一呼百應。”

“如今李信在關中整練大軍，揚言二十萬人便可踏平楚地，朝堂之上亦在步步佈局，囤積糧草，安撫齊燕，只待時機一到便揮師南下。大將軍深知秦軍銳氣正盛，楚軍獨力硬擋，終究獨木難支。秦國的國力、兵力、糧草、器械，樣樣都比楚國強，硬碰硬，楚軍撐不過三年。故而遣末將前來，願與公子暗立盟約。楚不圖勝秦，只求不敗；不求滅秦，只求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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