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沙蠍換了第三套方案盯上了宏遠廠

沙蠍把江南市地圖從牆上揭下來，平鋪在桌上。這張地圖跟了他三年，摺痕深得像刀刻的印子，三個紅圈被手指摩挲過太多次，紙張都薄了一層。他用指腹一個一個按過去——別墅。學校。廠子。學校那條路，紅圈的邊緣被他昨天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廢了。

他沒有把那個紅圈劃掉，只是看了很久，然後移開目光，落在另外兩個圈上。別墅，林驍的父母住的地方。暗衛的佈防不會比學校那條路弱。伊萬蹲在學校後門的巷子裡蹲了七個夜晚，別墅外面只會蹲得更久。沙蠍在北聯見過伊萬的檔案——布里亞特人，北聯軍情局暗衛序列第三，專長是長時間定點潛伏，最長記錄是北極圈駐防時在雪地裡趴了四十八小時沒有動。檔案照片上那道從額角到耳後的舊傷疤，是被彈片犁出來的。這種人一旦蹲下來，就是一根釘進地裡的釘子。別墅那條路，釘子只會比學校更多。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個紅圈上。宏遠廠。林正宏每天早上七點一刻從家裡出發，七點半到廠。路線固定，從翠湖別墅區出來，走城東干道，拐進工業區那條種滿梧桐的路，在廠門口停下來。老邱給他開門，他走進去，車停在辦公樓前面那棵桂花樹下。二十年，沒有變過。沙蠍的人跟了他七天，每天的時間差不超過三分鐘。林正宏不是軍人，沒有反偵察意識，沒有換路線的習慣，甚至沒有鎖車門的習慣——到了廠裡，車鑰匙就插在點火開關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透風。

廠區是宏遠的，不是戰區的。暗衛能蹲在巷子裡，能蹲在別墅外面，但不能蹲在宏遠廠的車間裡。廠裡有一百多號工人，三班倒，機器轟鳴，切削液的氣味混著鐵屑的味道瀰漫在每個角落。暗衛不可能在車間裡蹲守而不被工人發現。林驍也不能把整個宏遠廠變成軍事禁區——這是他父親的廠子，是林家最後的根基。他要護住廠子，但不能讓廠子停下。

沙蠍的手指在宏遠廠的紅圈上停了很久。然後從揹包裡拿出神父給他的那臺平板終端，開啟，螢幕上是一張宏遠廠周邊的衛星圖。神父的人拍的，解析度高到能看清廠區圍牆根下老邱養的土狗趴著的姿勢。沙蠍把影像放大，手指在螢幕上慢慢拖動。圍牆，三米高，頂上沒有鐵絲網。圍牆外面是一條土路，通往廢棄的靶場，平時沒有人走。土路邊上長著一排構樹，樹冠濃密，從衛星往下看，樹冠把土路遮得嚴嚴實實。人在樹冠下面走，衛星看不見。

沙蠍把這一段圍牆的座標記下來。構樹，土路，三米高的圍牆。圍牆裡面是宏遠廠的原料堆場，堆著成捆的鋼材和鋁錠，露天存放，晚上只有一盞路燈照著。從圍牆翻進去，穿過原料堆場，就是沖壓車間。車間裡那臺林正宏親手除錯的老沖床，每七下一停。

他關掉衛星圖，開啟另一份檔案。神父給他弄來的——宏遠廠周邊所有監控的盲區圖。江南市工業區的監控攝像頭是五年前佈設的，型號老舊，夜視能力差，有十幾個攝像頭因為線路老化早就成了擺設，但架子還掛在杆子上，從遠處看分不清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壞的。沙蠍把那些壞掉的攝像頭位置一個一個標在地圖上，連成一條線。從構樹林到圍牆，從圍牆到原料堆場，從堆場到沖壓車間。整條線路上只有一個好的攝像頭——廠區大門那個。但那個攝像頭對著大門外面，拍不到圍牆。

他把地圖上這條線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印子。別墅是釘子，學校是釘子，但廠子是活的。林正宏每天七點一刻出門，七點半到廠。二十年沒有變。沙蠍要的不是林正宏，是林正宏走進廠區的那一刻——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老廠長身上，老邱在開門，工人在打招呼，辦公室的人在窗戶裡看著。那一刻，沒有人會注意到構樹林裡有東西在移動。

沙蠍把平板終端關了，螢幕暗下去。他把地圖重新貼回牆上，三個紅圈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亮著。學校那個圈的邊緣被他掐出了月牙印，他拿拇指摸了摸，把翹起來的紙屑按平。

他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這個動作跟他哥一模一樣。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無名指第二指節那道舊傷疤被照得發白。小時候翻他哥的茶葉罐被鐵皮蓋子劃的，四十多年了還在。他哥當時拿碘伏給他塗傷口，塗完之後把茶葉罐的蓋子邊緣用銼刀銼了一遍，把所有毛刺都銼平了。那個罐子現在就在他揹包裡，蓋子邊緣光滑得像被撫摸過無數次。他哥銼掉的毛刺，他摸了八年。

沙蠍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拿起桌上的杯子。杯子裡是白水，涼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窗外遠處傳來麵包店烤爐啟動的聲音，低沉的風機聲從巷口傳過來，混著列巴發酵的酸味。凌晨四點，第一爐列巴開始烤了。他在藏身處住了這麼多天，每天這個時間醒來，聽著麵包店的風機聲，聞著列巴發酵的酸味。他哥以前說，北聯的列巴跟西盟的麵包不一樣，列巴是酸的，西盟麵包是甜的。他哥喜歡酸的，說酸的有記憶。

沙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縫拉大了一點。巷口那家麵包店的燈亮了，烤爐的爐門拉開，火光映在窗戶上。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團火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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