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西年五月初一，晴。

種丹回來的第十八天。

我的妖力在一點一點消失，像沙漏裡的沙，留不住。先是飛不起來了——那天我想去庫房看看存糧，習慣性地騰雲，結果腳剛離地三尺就摔了下來，屁股著地，疼得我齜牙咧嘴。古怪刁鑽跑過來扶我，一臉驚恐：“大王！大王您怎麼了！”我說沒事，腿抽筋。他信了。萬匯川的小妖們都信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大王正在變成一個凡人。

然後是力氣。以前扛一袋米不費吹灰之力，現在扛一袋米要喘半天。羊老心疼我，說黃掌櫃您別幹了，老朽來。我說沒事，鍛鍊身體。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那眼神分明在說“您是不是病了”。我沒病。我只是在變老。三百七十歲的妖怪，按說正值壯年。但種丹的反噬不講道理，它把我的時間撥快了。今天幾根白髮，明天幾道皺紋，後天也許就是駝背、眼花、耳聾。

胡七七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每天早上在我醒來之前，把那幾根新長出來的白髮拔掉。我假裝不知道。她假裝沒拔。

“叔叔，您今天感覺怎麼樣？”小竹節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把粥放在桌上，然後爬上椅子，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

“還好。皺紋多了幾條？”

“不多。就兩條。”她伸出手指，在我眼角比劃了一下，“這裡，還有這裡。”

“深嗎？”

“不深。像刀刻的。”

我笑了。“刀刻的？那得多深。”

她也笑了，把粥推過來。“喝吧，嬸嬸熬的。加了紅棗，補氣血。”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很暖。胡七七從前不會熬這些，她是狐狸精，兩百年來只喝露水吃野果。自從我跟她說我可能要變成凡人之後，她就開始學做飯了。第一天把粥熬糊了，第二天把菜炒鹹了，第三天把面煮坨了。今天這碗粥，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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