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更多的卻是苦澀。

“收購方，‘星辰資本’，來的時候姿態放得很低。說欣賞我們的技術，看好國內工業軟體市場，承諾收購後保持團隊完整，並且會注入資金，支援我們繼續研發，甚至開拓海外市場。”徐文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合同很厚，英文的，附加條款一大堆。我們當時……太想抓住這個機會了。覺得有了資金，就能更快地把產品做完善，推向市場。老李猶豫過，但對方給出的估值，確實讓人難以拒絕，而且承諾的條件聽起來很美好。”

“後來呢？”沈清秋輕聲問。

“後來？”徐文淵喝了一口咖啡，苦味讓他微微皺了皺眉，“收購完成後的第一個月，還算正常。第二個月，星辰資本派來了新的CEO和財務總監。第三個月，開始‘重新評估’研發方向，要求我們暫停現有版本的迭代，先做一份‘與國際標準全面接軌’的可行性報告，實際上就是變相擱置。同時，啟動所謂的‘智慧財產權梳理與合規化’，要求我們提交所有原始碼和開發文件，包括未公開的演算法筆記。”

“老李不同意，認為這超出了當初約定的範圍，而且核心演算法是公司的命脈。新CEO就說，這是為了‘全球資產整合’和‘防範技術洩露風險’，是集團統一要求。雙方僵持不下。然後，人事部門開始找團隊裡的核心人員單獨談話，提供‘優厚的離職補償方案’，暗示如果堅持留下，未來的專案方向和職位都可能‘調整’。”

徐文淵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卻快了起來，彷彿那些壓抑己久的記憶終於找到了出口。

“有人動搖了。畢竟，對方給的補償金確實不少。接著，法務部門出面，拿出當初那份厚厚的合同，指出裡面一些模糊條款，說如果我們不配合智慧財產權移交，可能構成違約，創始人要承擔個人連帶責任……壓力越來越大。老李那段時間，頭髮白了一半。”

“最後，老李先走了。對方同意支付一筆可觀的‘創始人離職金’，條件是他簽署一份更嚴格的保密和競業協議，五年內不得從事相關領域工作。老李走了之後，團隊人心徹底散了。我也收到了談話邀請，條件類似。我拒絕了，首接辭職回了學校。我知道的最後一個離開的核心成員，是去了那家收購方推薦的、海外一家研究所的‘合作專案’，實際上也是變相流出了。”

沈清秋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的觸感變得有些刺痛。“所以，收購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發展靈思科技？”

“發展？”徐文淵冷笑一聲，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他們買走的，是‘靈思科技’這個公司實體，是那些己經申請和正在申請的專利，是‘V2.0’平臺的所有原始碼和文件。然後，把這些東西鎖進保險櫃，或者轉移到海外某個伺服器上。團隊解散，專案終止。市場上少了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而他們，用一筆對跨國資本來說不算什麼的錢，買斷了一個可能威脅到其相關方利益的技術路徑。很划算的買賣，不是嗎？”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噹作響，幾個學生說笑著走進來，帶來一陣室外微涼的空氣。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慵懶而憂鬱。

沈清秋感到胸口有些發悶。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當事人平靜中蘊含痛楚的敘述，那種技術被資本輕易碾碎、希望被無聲扼殺的寒意，還是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您手裡……還有當時的一些資料嗎？比如郵件、會議記錄？任何能證明他們意圖的東西？”沈清秋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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