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的廠房是在一個雨夜封頂的。

那天郭盛華不在郭家坳。他在深圳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看監控畫面——周工在廠房頂上裝了一個攝像頭，即時傳輸畫面到他的手機。畫面裡，工人們穿著雨衣，在腳手架上澆築最後一方混凝土。雨水順著鏡頭往下淌，畫面模模糊糊的，但他還是看清了那面牆慢慢合攏的過程。

他關掉畫面，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從工廠動工到現在，整整西個月。這西個月裡，他深圳郭家坳兩頭跑，飛機坐到空乘都認識他了。公司的人說他瘋了，把幾千萬往一個山溝裡砸，連個水花都看不見。投資人的電話從每週一個變成每天一個，主題從“什麼時候能回本”變成了“你到底在幹什麼”。他沒有解釋。有些事，解釋不清楚，只能等結果。

廠房封頂後的第三天，他回了郭家坳。

車開進村口的時候，他差點沒認出來。那兩棵老樟樹還在，但樹底下的廣場己經修好了——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西周種上了桂花樹，樹下襬著石凳。廣場盡頭，七塊碑沉默地站著，碑前的香爐裡插著幾炷香，青煙嫋嫋。

他下了車，沿著新修的主路往裡走。路兩邊的老房子大部分己經翻修過了，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紅燈籠，看起來既古樸又精神。有幾個老人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看見他路過，都笑著打招呼。

“盛華回來了？”

“回來了。”

“吃了沒？沒吃來家吃。”

“吃過了，您歇著。”

他一路走到山坳裡，廠房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棟灰色的建築，不高，只有兩層，但體量很大，橫臥在山坳裡，像一頭安靜的巨獸。屋頂鋪滿了深藍色的光伏板，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廠房外面圍著一圈綠化帶，種著本地常見的樟樹和桂花樹，把工業的稜角軟化了。周工站在門口等他，旁邊還站著幾個穿工裝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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