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以前說的話，我都記著呢。錢是渡河的船，上岸就得放下。我現在放下了。不是不掙錢了，是不把錢當命了。郭家坳就是我的命。”

他又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下山的時候，走得比上山快。山下的村子在雪地裡安安靜靜的，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飄進藍得透明的天空。

年夜飯是在郭老六家吃的。

郭老六說，盛華一個人在村裡過年，不能讓他一個人吃。郭盛華本來想拒絕，說自己去老宅煮碗麵就行。郭老六不答應，說你幫了村裡這麼多，吃頓飯咋了？硬是把他拽去了。

桌上擺滿了菜——燉甲魚、紅燒魚、臘肉炒蒜薹、炸丸子、蒸饅頭、餃子。郭老六把那隻最大的甲魚燉了，就是他從北京訂單裡留下的那隻。郭盛華看著那盆甲魚湯，愣了一下。“六叔，這隻你不是留著當種嗎？”

郭老六嘿嘿笑了：“當種有別的，這隻給你吃。你辛苦了兩年，該吃頓好的。”

郭盛華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鮮，濃，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郭老六又給他盛了一碗。

酒過三巡，郭老六的臉紅了，話也多了。他說起年輕時候的事，說起種地的苦，說起出去的夢，說起沒出去成的遺憾。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端著酒杯，看著郭盛華。

“盛華，我敬你一杯。”

“六叔，你敬我啥？”

“敬你把這個村子救活了。”郭老六的聲音有點抖，“我以前覺得，這村子沒救了。年輕人都走了，老的越來越少，再過幾十年，這村子就沒了。但你回來了。你把學校修好了，醫院建起來了，工廠開起來了，魚塘挖起來了。人回來了，日子好起來了。你救了這村子。”

他一口氣幹了那杯酒，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他也不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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