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郭家坳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從半夜開始下，到天亮的時候，屋頂上、樹梢上、碑頂上，都鋪了薄薄一層白。郭盛華是被郭老六的電話吵醒的，那頭的聲音興奮得像個孩子：“盛華，下雪了！快起來看！”

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陽臺上，呵出一口白氣。遠處的山白了半截，魚塘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冰，九級跌水的落差處，水流衝開冰面，嘩啦啦地響，騰起一片白霧。村口的樟樹掛滿了雪，沉甸甸的，偶爾抖落一團，砸在地上，噗的一聲。

他在郭家坳過了幾十個年，小時候最喜歡下雪。娘在灶房裡蒸年糕，爹在院子裡劈柴，他在雪地裡堆雪人，手凍得通紅，娘就把他拽進屋，塞一碗熱薑湯。後來去了深圳，過年也回來過，但總是匆匆忙忙的，初三初西就走。那時候的年，像一場快進的電影，還沒看清就放完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哪兒也不去，就在郭家坳過年。

小年這天，村裡開始忙年了。

郭老六家在蒸饅頭。老婆子發了一盆面，在灶臺上醒著，蓋著棉被。郭老六蹲在灶前燒火，火燒得旺旺的，鍋裡咕嘟咕嘟響。第一籠饅頭出鍋的時候，他揭開籠蓋，白汽一下子湧上來，糊了一臉。他用筷子夾了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笑了。

“好吃。比去年好吃。”

老婆子白了他一眼：“每年都說比去年好吃。有啥不一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郭老六說，“今年高興。”

老婆子沒接話，但她知道他為啥高興。今年甲魚賣了三百多萬，他一個人就掙了二十多萬。兒子小軍在廠裡當上了技術組長，一個月六千多。新房子裝修好了，過年就能搬進去。她蒸饅頭的時候，嘴角一首翹著。

郭大平家在炸丸子。蘿蔔丸子、豆腐丸子、紅薯丸子，炸了三盆。他老婆一邊炸一邊叨叨：“少放點鹽，上次鹹了。”“火小點，糊了！”“別偷吃，等涼了再吃。”郭大平被指揮得團團轉，但臉上一首掛著笑。他今年也掙了不少——魚塘分了八萬多，加上開挖掘機的工資，一年下來十來萬。他老婆本來在縣城打工，今年也回來了，在遊客中心的餐廳當服務員，一個月三千多。

“明年你也在村裡幹，不去縣城了。”郭大平說。

“不去就不去。”老婆把一盆丸子端到桌上，“在村裡多好，不用租房子，不用擠公交，還能看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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