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

臨江市的春天總是伴隨著沒完沒了的細雨，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泥土氣。梧桐舊村位於市區的東南角，是一片典型的自建房區域。這裡巷弄狹窄，電線像亂糟糟的麻繩一樣在頭頂盤繞，地面積水處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A8停在村口滿是泥濘的路邊。車輪捲起的泥水濺在路邊廢棄的瓦楞紙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痕跡。

程遠舟從後座走下來，皮鞋踩在泥水裡，發出一聲輕響。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處一道陳舊的傷痕。那是他在礦山上留下的紀念，即便現在成了地產公司的老闆，那道傷疤依舊在陰雨天隱隱作痛。三十歲的程遠舟，眼神里己經褪去了礦場時代的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身後跟著陶志明。那時候的陶志明還不是總經理，而是遠舟地產的拆遷協調組組長，一個擅長和基層打交道、更擅長揣摩上意的人。他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努力地往程遠舟頭頂靠。

「程總，就是那一戶。」陶志明指著巷子盡頭。

在一片廢墟和待拆的空屋中，有一棟兩層的小樓格外顯眼。房子很舊，外牆的石灰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紅交錯的磚頭，但院子裡收拾得極其整潔。最引人注目的是院門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樹，樹冠鋪展開來，遮蔽了整條巷子的盡頭，嫩綠的芽頭在雨中閃著微光，像是一面高舉的旗幟。

那裡住著李順來。

李順來是那種典型的退伍軍人，身板筆挺，即便快六十歲了，走起路來依然帶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節奏感。

程遠舟第一次上門時，手裡拎著兩瓶上好的五糧液和兩盒精裝茶葉。那是一個晴天，陽光穿過梧桐樹的葉縫，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李老哥，我是遠舟地產的程遠舟。」

李順來正坐在樹下修剪一根木棍，頭也沒抬。他的手很大，佈滿了老繭，虎口處有一塊由於常年握槍留下的硬皮。「聽過，這片地現在的‘王’。臨江最有錢的後生。」

「談不上。」程遠舟坐在小馬紮上，姿態放得很低，「我是農村出來的，知道土對老百姓意味著什麼。但李老哥，這片地要蓋的是臨江未來的地標，是大型商業綜合體。大家都簽了，就差你這一家。進度卡在這兒，我每天睜眼就是幾十萬的利息，這壓力我快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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