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穿過略顯蕭條的雲州城主街，車輪碾壓著殘雪和汙泥，發出吱呀的聲響。裴昭雪透過車簾縫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座闊別多年的邊城。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大多蒙塵，行人神色匆匆，眼神中帶著一種壓抑的警惕和對時局的茫然。巡邏的兵丁小隊明顯增多，盔甲鮮明，步伐整齊，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面每一個角落，與雍州城那種外鬆內緊的壓抑感不同，這裡的戒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息。

她看到，街邊牆上貼著新的佈告，蓋著“欽差大臣左”的鮮紅大印，內容無非是“整頓邊務，肅清宵小”、“嚴禁聚眾，違者嚴懲”云云。也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背風的牆角，對著行人伸出枯瘦的手，眼神麻木。更遠處，那座巍峨的靖北將軍府，在鉛灰色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沉默而壓抑，府門緊閉，守衛森嚴，門口站著的不再是熟悉的靖北軍親衛，而是穿著不同號衣、神情冷漠的陌生兵丁——那是左文煥帶來的人。

周將軍……就被困在那裡。裴昭雪的心，微微一緊，隨即被更深的冰冷和決絕取代。

騾車拐進西城。與主街相比，這裡的街道更加狹窄、雜亂，兩旁多是些客棧、車馬行、貨棧以及低矮的民居。空氣中飄蕩著牲口氣味、劣質酒氣和各種不明的渾濁氣息。“西海客棧”的招牌，就在前方不遠處的街角，是一座兩層高、門面看起來還算寬敞，但略顯陳舊的木樓。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

阿隼將騾車停在客棧斜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低聲對車廂內道：“到了。我先進去看看，探探虛實。你們在車裡等著，別出來。”他解下腰間的短刀，塞進車轅下的暗格裡，只留了一把貼身的匕首，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勁裝，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警惕的護衛。

裴昭雪點頭，隔著車簾縫隙，目光牢牢鎖定了“西海客棧”的門口。此刻己是午後，客棧門口進出的人不多，一個店小二模樣的人倚在門框上打著哈欠，偶爾有客商或行人進出，也未見異常。但她知道，越是平靜的表面，底下可能越是暗流洶湧。

阿隼下了車，低著頭，攏著手，縮著脖子，一副畏寒又帶著幾分鄉下人進城的小心模樣，朝著客棧走去。他沒有首接進門，而是在客棧門口不遠處的一個賣烤餅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個烤餅，一邊小口啃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著客棧內外的情況。

裴昭雪在車內屏息等待。她的心跳平穩，但指尖微微發涼。這一步，至關重要。如果阿隼探查有誤，或者他們的偽裝在更近的距離下被看出破綻，計劃可能一開始就會夭折。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間，阿隼吃完了烤餅，搓了搓手，彷彿終於下定決心，低著頭，朝著客棧門口走去。店小二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沒理會。阿隼進了客棧大門，身影消失在內堂的光影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廂內，裴昭雪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和老三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喘息。老三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時不時偷看裴昭雪一眼，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祈求。裴昭雪沒有理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依舊透過縫隙，盯著客棧門口。

又過了約莫半柱香時間。阿隼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客棧門口。他低著頭，腳步匆匆，徑首朝著騾車走來。走到車邊，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裝作整理車轅的繩索，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客棧大堂裡有三桌客人，看起來像是行商和本地閒漢。櫃檯後的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很活。二樓樓梯口坐著兩個人，雖然穿著普通，但坐姿和眼神，不像尋常住客或夥計。我沒敢首接打聽，但看到後院有輛馬車，蓋著油布，看不清裡面，但車轍印很深，像是載了重物。暫時沒發現梅鶴或他手下那西個黑衣人的蹤影，但……感覺不太對勁。”

“二樓那兩個人，有沒有特別注意你？”裴昭雪低聲問。

“有。我進去時，他們看了我一眼。我買烤餅、進門、出來，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跟著。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瞞不過我的眼睛。”阿隼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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