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末，雍州城西市漸漸活絡起來。流雲賭坊所在的“福祿街”，是西市最魚龍混雜的一條街。街道狹窄，兩旁擠滿了低矮的店鋪和攤販，賣著各種真假難辨的舊貨、劣質吃食、廉價脂粉，空氣中混雜著汗臭、油煙、劣質酒氣和某種揮之不去的腌臢氣息。乞丐、小偷、混混、走卒、失意文人、破落戶……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穿梭，每個人都帶著一種被生活磨損後的麻木或狡黠。

流雲賭坊的門臉在街中段，毫不起眼，只掛著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招牌，字跡模糊。但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以及裡面隱約傳出的吆喝、骰子碰撞、銅錢落袋的聲響，彰顯著內裡的熱鬧。

裴昭雪戴著帷帽，微微佝僂著背，用帕子掩著口鼻，做出畏寒和不適的模樣，混在行人中，慢慢從賭坊門口走過。她沒有進去，而是拐進了賭坊側面一條更窄、更骯髒的後巷。

賭坊後巷是另一番景象。堆積如山的垃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著食物殘渣。幾個衣衫襤褸、眼神渾濁的乞丐蜷縮在背風的牆角，對著一個破瓦罐裡快要熄滅的炭火取暖。更深處，隱約可見幾間搖搖欲墜的破棚子，是賭坊裡打手、雜役，或是輸光了錢不敢回家的賭鬼臨時歇腳的地方。

這裡，才是真正訊息的源頭，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在這裡，人命比草賤，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裴昭雪在一處稍微乾淨些的牆角停下，從懷裡摸出半個冷硬的炊餅，小口小口地吃著，目光透過帷帽的黑紗，快速掃過巷子裡的人。

一個老乞丐，抱著個空酒壺，嘟嘟囔囔地咒罵著世道。兩個年輕的混混，蹲在垃圾堆旁，一邊用樹枝撥拉著什麼，一邊低聲說著下流的笑話。一個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的中年漢子，靠在破棚子的門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身上散發著濃重的劣質酒氣，顯然是宿醉未醒的賭鬼。

目標，就是這個賭鬼。這種人輸了錢，又喝了酒，最容易在沮喪和酒精的作用下，說出些平日裡不敢說的話。

裴昭雪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嘶啞虛弱，她挪動著腳步，慢慢靠近那個賭鬼，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怯生生地開口：“這位……這位大哥，行行好，可知道這附近哪有便宜點的郎中？我家……我家那口子昨夜不知在哪兒惹了風寒，燒得厲害，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她故意說得顛三倒西，帶著哭腔，將一個為丈夫重病、走投無路出來求醫的貧苦婦人形象，演繹得惟妙惟肖。

那賭鬼被驚動，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裴昭雪一眼，看到她雖然帷帽遮面，但身形單薄，衣裙陳舊，手上還有凍瘡，確實像個窮苦人。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郎中？老子還想找郎中看看手氣呢！晦氣！滾開，別妨礙老子曬太陽！”

裴昭雪像是被嚇到，往後縮了縮，但沒走，反而啜泣起來：“大哥……行行好，指條明路吧……聽說昨夜王府那邊走水，是不是死了人？有沒有郎中……去治傷？或許能討點藥渣……”

她故意將話題引向昨夜王府之事。在賭坊後巷這種地方，議論王府是非是大忌，但一個“嚇壞了”、“走投無路”的婦人，口不擇言，反而顯得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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