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兩人之間凝水成冰的肅殺。

坐在對面的西山大營統帥裴錚，正不急不緩地提起案上的銅壺，為自己滿上一杯溫酒。這位戍邊大半生。滿臉風霜溝壑的老將，渾濁的眼底閃爍著猶如塞外孤狼般的精光。他端起酒杯，甚至沒有看蕭景琰一眼，只是自顧自地吹了吹酒面上的浮沫。

“殿下莫怪老臣苛刻。這西山大營整整十萬兵馬，可不全是老臣裴家養的私兵。”裴錚的聲音粗糲，透著常年風沙磨礪出的沙啞，字字句句卻如同刀鋒般直逼要害，“太尉李嵩在軍中安插了多少眼線？那十二個校尉裡，有幾個是替三皇子賣命的？老臣若是就這麼毫無名目地跟著殿下您拔營逼宮，那是謀逆。將士們心裡不踏實，這刀，就揮不出十成的力氣。”

裴錚放下酒杯，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地直刺蕭景琰：“但若殿下能交出那個鎮北軍的餘孽，一切便大不相同。這餘孽的頭顱，就是一面最好的旗幟。老臣大可以說，是奉了皇命，誅殺當年構陷鎮北侯府的同黨，以此平息軍中那些曾受過鎮北侯恩惠的舊將之怒。一來，師出有名；二來，既能震懾李嵩的眼線，又能攬聚軍心。用一個女餘孽的命，換十萬鐵騎為殿下效死，這筆買賣，殿下不僅不虧，反而是穩操勝券。”

帳內的漏影悄然偏移。

蕭景琰立於原地，挺拔的身軀依舊淵渟嶽峙，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寬大袖袍下的指節已經攥得泛起青白，甚至連指甲都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他體內的真氣，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虛耗的紊亂狀態。為了吊住阿瓷那口氣，他幾乎抽空了經脈中大半的內力，如今站在這看似絕對安全的軍帳中，實則猶如強弩之末。靈臺之上，理智與殺機正在進行著瘋狂。近乎撕裂的拉扯。

只要拔出腰間的軟劍，以他平日的修為，三步之內取下裴錚的首級易如反掌。他腦海中甚至已經推演出了十四種極其利落的殺人手法——割喉。刺心。斷頸。

那是他的逆鱗。裴錚正在向他索要他寧可自損根基也要從鬼門關拽回來的摯愛。

然而，奪嫡的絕境。皇權的重壓，以及門外那十萬隨時可以改寫大雍朝局的重甲鐵騎，硬生生地將那股嗜血的本能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不能殺裴錚。

殺了裴錚，西山大營立刻便會譁變。沒了這十萬兵馬，他拿什麼去對抗太尉李嵩已經集結的死局？拿什麼去阻擋老皇帝那不可測的帝王心術？一旦奪嫡失敗，他固然是死，躺在靖王府密室裡只剩半條命的阿瓷，也同樣會被李嵩的鷹犬找出來，千刀萬剮。

想要保住她，就必須贏下這場奪嫡之戰；想要贏，今夜就必須拿下裴錚的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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