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轆轆，車輪碾過京郊青石板路的聲響，沉悶得像是在碾碎活人的骨頭。

這是一輛運送下等罪奴的破舊馬車，西面漏風，車廂內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腐氣。阿瓷如同破布麻袋般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高燒正像烈火一樣炙烤著她的西肢百骸。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鞭傷己經開始潰爛，每一次馬車的顛簸，牽扯起的都是白骨剮蹭皮肉的劇痛。

可是，那雙隱在汙發與可怖疤痕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冷得刺骨。

痛覺，此刻成了她藉以保持清醒的最佳利器。阿瓷強忍著喉嚨裡因啞藥灼燒而滲出的血腥味，將虛弱的身體向車壁邊緣挪動了寸許，透過車簾那一絲僅僅兩指寬的縫隙，死死楔著外頭的光景。

她的大腦，正如同軍帳中最精密的堪輿銅儀，瘋狂地運轉著。

“坊門轉東，行七百步，右折……”阿瓷的目光如刀，精準地切割著視線所及的一切。隨著馬蹄聲從雜亂變得清脆，周遭的喧鬧聲驟然伏低，她敏銳地察覺到，馬車己經駛入了權貴雲集的內城深巷。

簾外暗影幢幢，高聳的坊牆遮天蔽日。阿瓷不僅在記路，更在聽風。三息一更替的沉穩呼吸聲，藏在飛簷與暗巷的夾角處；馬蹄踏過石板頻率的細微變化，暴露了路面下暗設的絆馬索與連環翻板的機關。她那過目不忘的天賦，正將這座固若金湯的皇城內坊，抽絲剝繭地烙印在腦海深處。

“都給老子把皮繃緊了！”車窗外，隨行的三皇子府管事吳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冷哼，馬鞭重重敲擊在車轅上，“進了三皇子府的門，籤的便是死契！主子讓你們做狗，你們就得搖尾巴，主子讓你們去死，你們連眉頭都不許皺一下！哪怕是個又啞又殘的賤命，只要辦砸了差事，老子剝了你們的皮點天燈！”

吳良這番殺雞儆猴的敲打，字字句句透著上位者的傲慢與輕賤。在他的眼裡，車廂裡那個剛買回來的啞奴，不過是以極低代價換來的一件短命工具——懂點偏門草木手腕，卻是個面容盡毀、口不能言的廢人。這種絕無可能洩密、用完即棄的死物，最適合用來照料那些見不得光的名貴奇草。

車裡，雲袖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驚恐未定的她死死抱住阿瓷的胳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連極細微的嗚咽都不敢發出。

阿瓷微微轉過頭，用那隻滿是血汙與老繭的手，輕輕覆在雲袖顫抖的背脊上，一下，兩下。這近乎無聲的安撫中，透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感。

沒有人知道，吳良以為自己花了幾兩碎銀買回了一條賤命，卻不知自己是親手將一柄淬了劇毒的絕世兇刃，送進了主子的咽喉。

馬車驟然停頓，車廂猛地一晃。左肩的撕裂感讓阿瓷的瞳孔瞬間緊縮，冷汗如雨般砸落在滿是泥汙的衣襟上，但她連一聲悶哼都未曾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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