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歷代書家風骨，顧白朮信手拈來，字字珠璣。論顏真卿的雄渾寬博，他便引《顏勤禮碑》的碑刻特質細細剖白——言其筆畫豐腴雄渾，結體寬博端穩，骨力遒勁而氣概凜然，盡顯盛唐廟堂的雍容氣度，晚年人書俱老的蒼渾更是藏盡家國襟懷；

說柳公權的瘦硬挺拔，便首指《玄秘塔碑》的筋骨章法，點出其筆畫斬截利落、中宮收緊、西肢舒展，骨鯁氣剛的“柳骨”神韻分毫畢現，恰是書如其人的清勁操守；

聊到歐陽詢的險絕嚴謹，隨口拆解《九成宮醴泉銘》的結字妙處，從平正中見險絕、疏密間藏章法，到撇捺的避讓呼應、橫豎的重心把控，句句切中肯綮；

談及趙孟頫的秀逸圓潤，更兼論其“書畫同源”的至高造詣，道他以畫法入筆、以筆意入畫，行楷流美婉轉，妍潤多姿，卻又藏著魏晉風骨，脫盡俗塵。

一番評述旁徵博引，由碑帖入筆墨，由筆墨見人心，全無半分年輕人的虛浮輕狂，盡是沉心研學的通透篤實。

蘇偉國端坐席間，聽得頻頻撫須頷首，花白的鬍鬚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顫動，眸中讚賞之色愈濃，終是撫掌嘆道：“我浸淫書法一甲子有餘，往來見過的藏家後輩數不勝數，多數人不過拾人牙慧，滿口市面流傳的溢美套話，聽得膩煩。

像你這般融會貫通、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能溯其源流、品其神韻的，當真是鳳毛麟角！方才那方曾文正公的閨中硯，你能一眼勘破款識隱秘、石質淵源，如今又對書道脈絡如數家珍，看來你是盡數繼承了玄陽道長的衣缽啊。”

顧白朮淺抿一口杯中清潤的碧螺春，茶湯回甘漫過舌尖，他放下青瓷茶杯，溫聲謙道：“蘇爺爺過譽了。我自幼在青龍山太暉觀跟著爺爺顧玄陽長大，爺爺精通古玩鑑藏與岐黃之術，閒暇時便教我摩挲文玩、研讀碑帖，我未曾正經拜入書道名師門下，不過是山間野路摸索罷了。今日能與您論書談藏，己是班門弄斧，不敢當您這般盛讚。”

“你爺爺玄陽道長，那可是醫書雙絕的奇人，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蘇偉國眸光驟然一亮，擱下手中象牙筷，神色陡然正色，語氣裡滿是敬重，“早年他在燕京一帶聲名遠揚，鑑寶有雙通古今的慧眼，行醫有懸壺濟世的仁心，多少名流雅士都以結識他為榮。你如今眼力卓絕、學識深厚，正是家學淵源，一脈相承，半點不假！”

席間蘇父蘇母聞言，皆是暗自驚詫，看向顧白朮的眼神里，褪去了初見的客氣，平添了數分由衷的敬重與認可。一旁的蘇清月眉眼彎成了初夏的月牙兒，星眸裡盛著滿滿的歡喜與傾慕，趁長輩交談不備，悄悄從桌下伸過手去，指尖輕輕勾住了顧白朮的小指。

顧白朮指尖微頓，心頭漾開一縷溫柔，反手便將她柔若無骨的小手牢牢扣在掌心，掌心相貼的暖意順著指尖脈絡蔓延，驅散了冬日的薄寒。兩人相視一笑，眼波流轉間，萬般繾綣柔情盡在不言中，無需半句言語，便知彼此心意篤定。

二人的話題復又轉回文房硯臺的收藏與養護，顧白朮娓娓道來太暉觀中珍藏的宋代官窯硯，細說古硯包漿養護的分寸、墨鏽清理的訣竅、不同石質硯臺的養硯之法，連儲墨、洗筆的細枝末節都講得條理分明。

蘇偉國這般浸淫藏界多年的老藏家，聽著也覺耳目一新、受益匪淺，頻頻點頭稱是，還隨手拿起案邊的素箋，握著狼毫小筆，將關鍵訣竅一一記下，筆鋒起落間滿是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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