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蘇清月又牽著顧白朮拐進與南鑼鼓巷相通的菸袋斜街，這條街巷遠比主街更為狹長清幽，少了幾分市井喧鬧，多了十足的古都古韻。

整條街依著舊時形制修繕，灰磚鋪地，簷角高挑，兩側林立的全是經營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老鋪子，紫檀木、老榆木打造的牌匾歷經風雨打磨，字跡被歲月浸得溫潤，有的燙金剝落，有的墨跡淡去，反倒更顯滄桑底蘊。

沿街鋪面主營古玩銅器、和田玉器、名家字畫、陳年普洱與古法香品，櫥窗皆為老式木格玻璃，裡面陳列的物件沒有刻意拋光修飾，件件裹著自然的歲月包漿，瓷釉的溫潤、銅器的厚重、宣紙的古舊、玉石的油潤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的皆是沉澱百年的文玩氣息，恰好與顧白朮自幼研習、爛熟於心的古玩鑑賞之道不謀而合，腳下的步伐都不自覺慢了幾分。

兩人最先停在一間門楣刻著“聚古堂”的銅器老鋪前，鋪面不大，卻收拾得規整雅緻，櫥窗裡擺著各式明清銅爐、香插、鎮紙與小件擺件，燈光柔和地打在銅器表面，流轉出棗紅、蟹殼青、藏經紙各色包漿，層次分明。

顧白朮停下腳步，鼻尖輕嗅，先聞見鋪面裡飄出的老銅與檀香混合的獨特氣息，隨即目光落在櫥窗中央一隻巴掌大的衝耳乳足小銅爐上，視線凝定，隔著玻璃細細端詳。他先是看爐身的銅質密度，再辨皮殼包漿的層次，又盯準爐底的款識紋路，指尖隔著玻璃輕輕描摹爐身線條，不過片刻，便將物件的門道看得通透。

蘇清月安安靜靜在他身側，不打擾他品鑑，只仰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燈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平日裡溫潤的眉眼此刻添了幾分專業的銳利，整個人都散發著從容自信的光芒。

鋪內鬚髮花白的老掌櫃正擦拭著一隻殘爐，瞥見顧白朮隔著櫥窗鑑寶的模樣，起初只當是年輕遊客看熱鬧，可看他眼神落點精準，只盯胎質、包漿、款識、鑄痕這些關鍵處，絲毫不像外行瞎看，不由得放下手中抹布，走到櫥窗前打量。

顧白朮察覺到掌櫃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輕聲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精準：“清月，你看，這隻衝耳爐是清中期仿宣德的佳作，銅料精煉，經多次冶煉，比重沉實，皮殼是百年自然盤養出的棗紅包漿，不是做舊的化學皮，爐底的“大明宣德年制”六字篆款，筆鋒圓潤規整，鑄後修刀的痕跡乾淨利落，唯獨爐口有一處極細的驚釉，不細看難發覺，是件難得的文房清供。”

這番話句句戳中要害，連爐口隱蔽的瑕疵都分毫不差，老掌櫃瞬間眼前一亮，連連拱手，語氣滿是讚歎：“小夥子，好眼力！如今的年輕人能懂老銅器門道的少之又少，沒想到你年紀輕輕，鑑寶的功底比不少行內老玩家還紮實，這爐的底細，被你說得一絲不差，雖然不是明朝物件但也是清朝之物，喜歡的話給你便宜拿去。”

蘇清月聞言，眉眼彎成月牙，驕傲地挽緊顧白朮的手臂，身子輕輕靠向他，朗聲向掌櫃介紹：“掌櫃您有所不知，他自幼跟著道長研習古玩古籍，從金石玉器到字畫碑帖，樣樣都通，尋常物件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話語裡的歡喜與自豪，溢於言表，藏都藏不住。

老掌櫃聽罷更是熱情，親自推開木門，請二人進店細看，櫃面上、博古架上的銅器、錫器、文房小件盡數展露。

顧白朮緩步瀏覽，目光掃過一件件古物，偶爾駐足告訴蘇清月，從鑄造成型工藝，到包漿養護門道，再到各朝款識的細微差別，說得頭頭是道，老掌櫃聽得頻頻點頭，首呼遇到了行家。

顧白朮目光掃過架角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停在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製小印押上，印身小巧，刻著纏枝蓮紋，印面是單字“何”的篆書，銅色老舊，包漿溫潤，是典型的清代中晚期民間私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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