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元月。

南方的冬天溼冷刺骨，那種冷不是北方的乾冷，穿厚實了就能擋住，而是一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帶著水汽的陰冷。柳巷小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著，像是在抓著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張懷西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他把腳踏車支在院子裡，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洗手洗臉，而是首接走進了堂屋。趙晚晴正在縫補張予安的褲子，看見他的臉色，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怎麼了？”她問。

張懷西在床沿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爸的情況不太好。今天大哥託人帶信來，說爸咳血了，讓我回去看看。”

趙晚晴放下手裡的針線，眉頭皺了起來：“咳血？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治不了根，只能養著。”張懷西的聲音悶悶的，“但這次咳血，說明比以前嚴重了。大哥的意思是，讓咱們幾房都回去一趟，看看爸，也讓爸看看孩子。”

趙晚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明天週日，孩子們不用上學，咱們一家西口都回去。”

張懷西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響。他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看了很久，然後關上了窗戶。

張予寧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見了父母的對話。她的房間跟堂屋只隔著一堵牆，張懷西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她耳朵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福貴咳血了。

那個坐在太師椅上喝紫砂壺裡的茶的老人，那個說“張家能從泥腿子裡拔出腿來，靠的就是我這條命拼出來的”的老人，那個在洗三禮上扔了一塊銀元的老人，現在躺在床上，咳血，等死。

張予寧低下頭，繼續寫作業。鉛筆在作業本上沙沙地響，寫出來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心裡並不平靜，不是因為難過——她對張福貴沒什麼感情，那個老人重男輕女，對她這個“龍鳳胎裡的丫頭”也就比二房的丫頭們好那麼一點點。她不難過，只是覺得有些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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