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海邊的風比白天大了些許，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夕陽己經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剩那天邊的一抹暗紅，像沒擦乾淨的血跡一樣。幾個人圍坐在沙灘上，中間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照著各自的臉。從桃花陣出來之後，周伯通的話就沒有停過，從左右互搏開始講到他在島上的種種趣聞，又從趣聞講到他這些年自己琢磨出來的武功。講著講著，不知怎麼就拐到了《九陰真經》上。

“師祖，你那個《九陰真經》，就你給黃老邪和師兄他們的那本書，我從黃老邪那裡拿來看了好久，也琢磨了好多年，好多地方都沒有琢磨透。”周伯通撓了撓頭，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怎麼看都看不明白，像隔著一層窗戶紙。你說這窗戶紙怎麼就捅不破呢？師祖你能不能教教我。”李肖陽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他看著面前這幾個人——小嘰盤腿坐在沙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仰著臉聽。她爹王重陽手裡有一本《九陰真經》，她在山上翻過，翻了幾頁就扔下了，好多字都不認識，認識的字連在一起又看不懂，她沒這耐性往下看。歐陽克坐在小嘰旁邊，腰板挺得筆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叔父歐陽鋒手裡也有一本，他見過，也翻過。他叔父把那本書當寶貝一樣，鎖在匣子裡，從不輕易示人。他沒有他叔父那份執念，翻了幾頁看不明白也就放下了，但心裡一首有個疙瘩——那本書裡到底是寫了什麼，能讓他叔父這麼寶貝。

黃蓉坐在歐陽克旁邊，手裡拿著那根從桃花陣出來時撿的樹枝，樹枝在沙地上無意識的劃來劃去。她知道她爹黃藥師手裡也有一本，夾在書房書架最裡頭那排，她小時候翻過，但年紀太小看不懂，長大了又翻過幾遍，模模糊糊能看懂一些，像在水底看岸上的東西，怎麼都看不真切。郭靖坐在黃蓉旁邊，他是第二次聽這本書，之前梅超風用出九陰白骨爪時他聽過一次。他學功夫全靠師父們手把手地教，一個招式練上幾百遍上千遍，練到身體記住為止。他不會看書學功夫，字認不全，看多了頭疼。一燈坐在火堆的另一側，捻著佛珠聽李肖陽說話，他手裡也有一本《九陰真經》，書他翻看了無數次，其中的東西他都能理解，但他還是想再聽一聽李道長的講解，畢竟互相印證比較才容易更進一步。瑛姑沒有坐在火堆邊，她靠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隔得遠，看不清表情。

李肖陽開口了。他沒有從頭講起，挑了其中幾段，跟這幾個人各自習武的經歷有些關聯的部分。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說出來的每個字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有稜有角，不圓滑，也不模糊。小嘰以為《九陰真經》只是一本武功秘籍，結果聽師祖唸了幾句開頭，那些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她撇了撇嘴，“師祖，你能不能講點我們能聽懂的？這不還是跟聽天書一樣嘛。”歐陽克沒說話，他聽的很認真。叔父書房裡鎖在匣子裡的那本書，他也見過這書，見過扉頁上那行“黃裳出品”的小字。叔父把它當寶貝，可他卻沒當回事。此刻聽李肖陽念出上面的話，他才發現自己以前有多淺薄。不是真經不值錢，是他的段位還不夠，看不懂才是正常，沒有一個好的領路人，這條路太難走。

黃蓉聽得最為入神。她從小在桃花島長大，黃藥師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武功陣法、教她奇門遁甲，能教的都教了。她以為自己什麼都懂，此刻聽李肖陽講《九陰真經》，才發現自己不懂的東西還有很多。她手裡的樹枝在沙地上劃得更快了，像是在記筆記。

郭靖聽不太懂。李肖陽講的那些經脈、穴位、真氣執行的路線，他能聽懂一小部分，大部分是雲裡霧裡的。但他夠努力，努力把聽到的都記在腦子裡，準備以後再慢慢消化，現在就印在腦子裡就行。一燈沒有打斷李肖陽，也沒有提問，捻佛珠的手慢慢停了下來，他聽著李肖陽講解《九陰真經》，那些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不是敲碎，是敲開，是把他固化的那些念頭敲開了一條縫，光從縫裡漏進來，不多，但足夠他看見以前沒看見的東西，此次他也是受益良多。

周伯通的反應最為特別。別人都在努力理解李肖陽說的那些話，只有他不是。他坐在石頭上，兩條腿盤著，手放在膝蓋上，聽李肖陽講《九陰真經》的時候跟聽戲文似的，聽著聽著忽然拍一下大腿，說一聲“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過一會兒又拍一下大腿，“師祖你說得太對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小嘰被他那一驚一乍嚇得一哆嗦，瞪了他一眼，他不在乎，繼續聽，繼續拍，拍到後來大腿都拍紅了。歐陽克看了他一眼，心說這人腦子是不是有病，但周伯通還是那麼瘋魔著。他理解《九陰真經》的速度比在場任何人都快，因為他腦子裡沒有雜念，心思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往上面寫什麼就顯出什麼，這就是赤子之心，也只有這種人才能在這條路上走的更遠。

李肖陽講了一段，停下來讓他們消化。沒有人說話，只有海浪聲在耳邊響起，譁——譁——譁——像一個人在上不來氣的喘息。火光照著每個人的臉。只見小嘰皺著眉頭在想剛才師祖說的那句話，歐陽克手指還在膝蓋上敲著，黃蓉手裡的樹枝停了，郭靖閉著眼睛像是在默背，一燈捻佛珠的手又開始動了，周伯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忽然冒出一句：“師祖，你剛才說的那個‘以虛御實’，是不是就是不用力？”李肖陽看了他一眼，“你接著想。”周伯通樂了，“嘿嘿，師祖你這麼說就是我想對了唄。”小嘰翻了個白眼，這是一個意思嘛。

夜深了，火添了幾次柴，歐陽克從懷裡掏出那本從鐵掌峰帶下來的《武穆遺書》。書頁有些皺了，在海邊放了兩天，空氣潮溼，紙張受潮發軟，翻起來沙沙地響，像在嘆氣。他把書遞給郭靖。“你的。”郭靖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是手抄本，抄書的人字寫得不錯，橫平豎首，一筆一劃都不敷衍。郭靖認字認不全，有些字得猜，猜不出來就問黃蓉。黃蓉湊過來看了一眼，把那個字念出來，又給他解釋意思。郭靖點點頭，接著往下看，看得很慢，一頁紙看半天。

一燈看著郭靖手裡那本《武穆遺書》，唸了聲佛號。岳飛，嶽武穆，一個把忠義刻進骨頭裡的人，寧死不屈。一燈想著岳飛被害風波亭，誰能想隔了這麼多年，能看到他的遺書在一個憨厚的年輕人手裡翻著，不知道該感嘆什麼，只能低下頭捻著佛珠。周伯通湊過來要看，郭靖把書遞給他，他翻了幾頁又還回去了。“字太多，看的頭疼。”歐陽克沒看，他靠在礁石上閉著眼睛。《武穆遺書》是完顏洪烈做夢都想拿到的東西，他跟著完顏洪烈那幫人混的時候，聽他們提起過無數次，現在這本書就在他旁邊不到三尺遠的地方，他沒有看的慾望。他也不是對兵法沒興趣，以前在王府吃閒飯的時候讀過一些兵書，看是看得懂，用是真用不來。就像有的人會吃不會做，他屬於既不會吃也不會做的那個層次。

李肖陽從郭靖手裡接過《武穆遺書》，隨手翻了翻，停在某一頁上，“你們看這裡寫的，岳飛用兵，講究‘正合奇勝’。正面頂得住，側面才打的開。你們以為打仗靠的是計謀，其實不是，打仗靠的是基本功。兵練不好，糧運不上，再多計謀都是白搭。就跟練武一樣，馬步都蹲不穩，還談什麼降龍十八掌。”郭靖聽得格外認真，打架這事他有經驗，但打仗他不懂。他把李肖陽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跟記《九陰真經》的經文似的。

李肖陽又翻了一頁。“還有這裡岳飛這裡寫了一句話——‘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什麼意思？陣型陣法，這些都是死的，是人編出來的。真正打起仗來不會按你編好的劇本來，戰機稍縱即逝，等你想好了再打，黃花菜都涼了。”黃蓉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以前跟郭靖說過類似的話，說他這個人腦子轉得慢但身體快。郭靖打架的時候不靠腦子，靠本能，李肖陽說他這就是天生的將才。郭靖不知道該怎麼接了，只好訕訕地笑了笑。

李肖陽把那本《武穆遺書》合上，還給了郭靖。郭靖接過去用手掌撫平書頁上的褶皺，又把書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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