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的日子變得異常很簡單起來。現在他每天除了練功，還是練功。李肖陽隔三差五來一趟，手裡端著碗，有時候是面，有時候是湯，有時候是幾個烤得焦黃的餅子。他也不說話，把碗擱在石頭上就走。張無忌也不說話，練完了吃，吃完了繼續練。他的基礎太厚了，厚到像一座被壓了太久的山。九陽九陰在他體內來回沖刷，經脈被撐開又合攏，合攏又撐開，反覆了不知道多少遍，那些堵了幾年的地方全通了。丹田裡那團氣不再是一團氣了，它開始變得有形狀，像一團正在凝聚的霧，霧在收緊，收緊成一顆珠子。

他感覺到那道門檻了。不高，不寬，像一道自家院子裡的門檻，抬腳就能邁過去。但他沒有急著邁。他在等那道門檻自己變矮，等那顆珠子自己凝成。

江西那邊，五散人己經跟當地的義軍接上了頭。

周顛見到了朱重八，是在濠州城外一個破廟裡。廟不大，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塑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左手的手指斷了兩根，右手的笏板也裂了。周顛走進來的時候，一個人背對著他，正蹲在地上看一張攤開的地圖。地圖邊角捲起來了，壓著幾塊碎瓦片，瓦片上壓著一塊乾糧，乾糧硬得像石頭，那個人看了幾眼，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周顛。這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領口磨毛了，袖口捲到胳膊肘。他的臉不算好看，但很耐看，看久了會覺得舒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實在，像熟人見面時那種“來了就好”的笑。

“明教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沉穩，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沉穩，是被事情壓出來的。

周顛點了點頭，自己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那個叫朱重八的漢子看了他一眼，沒有懷疑，沒有盤問，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找他。“你們來了幾個人？”“五個。”朱重八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不大，像是心裡早就算過一道，聽到了也沒有超出預期。“五個夠了。”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現在還不是人多的時候。”

五散人在濠州住了下來，他們發現朱重八這個人不簡單。他不像其他義軍頭領那樣急著攻城略地，他在等。等元軍犯錯，等百姓自己來投，等糧草從西面八方自己運來。冷謙觀察了他三天，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等。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這樣的人，有頭腦，是個幹大事的人。”彭瑩玉也點頭稱是。周顛沒有觀察，他在朱重八的營地裡住了幾天，把那些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裡得出一個結論：這支隊伍太小了，小到經不起一次像樣的圍剿。冷謙聽到他的話，搖了搖頭。“確實小，不過也不算小了。只是時候還沒到。時候到了，人自然會來。”

探子是在第西天傍晚回來的。那人從馬上滾下來，腿軟得站不穩，嘴唇乾裂，聲音像鋸木頭的鋸齒。“來的是韃子的八王爺。二十萬大軍。往濠州來了。”營地裡安靜了。二十萬。不是兩千，不是兩萬，是二十萬。他們現在能打的兵加起來不到五千。朱重八站在地圖前，看著濠州的位置，看了一會兒，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撤。”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能硬碰。先把城讓出來，避一避。活下來的人才有以後。”

周顛站起來，想說什麼，被彭瑩玉按住了肩膀。“那城裡的百姓呢？我們一撤，元兵進城。城裡的百姓，一個都活不成，那些元兵肯定要屠城。”冷謙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跟翻一頁書沒什麼區別。“撤。但不是全撤。分兵。一部分人拖住元兵，給百姓爭取時間。”

朱重八看著他。“拖多久？”“能拖多久拖多久。”冷謙的聲音沒有起伏。“拖到百姓走完，拖到你們撤完，拖到拖不住為止。”朱重八沉默了片刻，沒有抬頭。“留多少人？”“五百。”周顛的嘴張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他看了朱重一眼，想了想他改了說法。“我也留下。”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低下頭，把地圖重新展開，看了一會兒，指了一個點。“這裡。城北五里，有個土坡，坡上有片林子。你們五百人守在那裡，元兵從北邊來，必經那裡。能拖多久拖多久。”他看了周顛一眼。“拖不住了，就往南撤。南邊有河，過了河他們就追不上了。”周顛沒有說話，點了點頭。他忽然覺得這個叫朱重八的人，確實是個人才。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知道怎麼用人。每個人在他手裡都能放在對的位置上，像下棋，不會讓一顆棋子閒著。

當晚，周顛帶著五百人去了城北的土坡。冷謙沒有去，他和另外幾個散人留在了城裡，幫著朱重八疏散百姓。城裡的百姓動作不快，拖家帶口的，有的在收拾東西，有的在等親人，有的蹲在路邊不肯走。元兵還有兩天才能到，朱重八不急，他知道急也沒用，越急越慢，越慢越亂。他站在城門口，一個一個地勸，一個一個地推，一個一個地目送。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是急還是不急。

劉伯溫站在遠處，看著朱重八站在城門口送百姓出城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看了幾息，把目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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