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散場之後，五散人先行離開。冷謙走在幾人最前面，步子不大，但很快，像一隻習慣了獨行的貓。彭瑩玉跟在他的身後，邊走邊把袖口紮緊一些，省的風灌進來。周顛走在幾人的最後面，嘴裡罵罵咧咧的，什麼娘，什麼祖，啥難聽罵啥，他罵的不是別人，是那些不贊成去幫義軍的人。“這也不幫？那也不幫？啥都不幫這還叫哪門子明教？反元的事都不說幫，那咱們這明教還聚這麼多人做什麼，啊？就這還推翻元庭，要我看不如都回家種地去！”他罵著罵著，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其他西個散人。“你們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我帶著我手下的壇主去。沒了他楊屠戶，我周顛還不吃豬肉了？少了他，老子照樣能打。”

冷謙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跟翻一頁書沒什麼區別。“就你一個人去，能起多大作用？”周顛轉過臉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分不清是笑還是惱。“我一個人當然起不了多大作用了。但你們跟我一起，作用就大了不是。”冷謙沒有再說話，看了周顛幾息，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等我回去收拾一下的。”

彭瑩玉笑了，趕上去兩步。“等等我，我也去。”

說不得拍了拍周顛的肩膀。“你都去了，我不去好像也說不過去哈。”周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兩個人，臉上那點笑終於落下來了。“那就都去？”冷謙沒有回答，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篤篤響，一下一下的，沒有停。

王重陽和劉伯溫站在廊柱後面，看著五個人消失在夜色中。劉伯溫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鬆開。“其實他們這些人都是義士。”他看著那道方向，“只是太冒失了。起義可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成的。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們什麼都沒了解清楚，什麼都沒做好準備，只聽了江西那邊有人起事了就要去幫忙。去了能幫什麼？別是幫倒忙了。”他搖搖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這帶頭的是誰？什麼來歷？手下有多少人？糧草怎麼解決？兵器從哪來？元廷駐軍有多少？這些都不清楚，一頭扎進去，能做好什麼事？”

王重陽沒有說話。他看的是另一個方向——大廳裡的燭火還亮著，透過敞開的石門照出來，在地上鋪了一長條昏黃的光。他在想那場議事會上每個人的神色。楊逍端茶碗的時候，眼神往西北偏了一下，手指在桌沿頓了一瞬，像是心裡正在翻一本賬。殷天正說話的時候嗓門比平時粗了三分，話裡的硬氣像是在掩飾什麼。周顛說的那幾句話，罵的是不幫的人，但眼睛看著的是楊逍。還有韋一笑，他自始至終沒有站起來過，但他坐的位置恰好是整個廳堂裡唯一能同時看到所有人的角度。他的斗篷下襬垂在地上，遮住了他膝蓋的動向。

王重陽把這些東西歸攏起來，在心裡疊好，收進袖子裡。他看了劉伯溫一眼。“咱們就跟上去看看吧。”他轉身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幫的是不是倒忙，也要看過了才知道。”劉伯溫跟上去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重疊在一起，像一道跟另一道影子疊起來，誰也分不清哪一響是誰的。他們沒有追上去，沒有叫住五散人。他們只是走著，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夜色濃稠，山道上的風帶著雪粒和松針的氣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五散人的身影在前面忽明忽暗，偶爾被月光照亮，偶爾被山石的陰影吞沒。王重陽走得慢，他在看那些人的步伐。周顛走得最快，他的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像是每一步都在跟什麼較勁。冷謙走得最穩，落腳很輕，鞋底踩在碎石上幾乎不出聲。彭瑩玉走在中間，偶爾回頭看一眼，什麼都沒看到，又轉回去了。

劉伯溫跟在王重陽身後，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五個人身上。他在看路邊的田野，看那些被元兵洗劫過的村莊，看那些剛剛翻過土還沒來得及下種就被馬蹄踩爛的田壟。江西那邊有人起事，聽他們的意思是有義軍帶著一幫人打了幾座城，具體是誰、多少人、什麼路數，全不清楚。就憑這個，五散人就決定去幫。

劉伯溫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笑他們蠢，是在笑自己。他算了一輩子，推演了無數次興衰更替，最後發現最管用的往往是那些不按章法出牌的人。算賬的人還在撥算盤珠子的時候，不管不顧的人己經掀了桌子。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王重陽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這世道，有時候就是需要有幾個敢掀桌子的。”王重陽聽到了，沒有回頭。“那就看看他們把桌子掀成什麼樣。”

前面山道拐彎的地方，周顛忽然停下來，站在那裡仰頭看月亮。月亮很亮，亮到有些刺眼，他看了幾息，似乎在對著月亮說話。“管他是誰呢。只要在反元，就是自己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冷謙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你在說服誰？”周顛沒有回答，跟了上去。

王重陽聽到那句話，停了一瞬。他站在山道拐彎處，看著那五個人消失在山道盡頭。風從谷底灌上來，吹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條空蕩蕩的山道上，眼角的細紋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深。劉伯溫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催。過了幾息，王重陽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隨口一提。“那個在江西起事的人，傳得這麼廣，也許那邊的領頭人是真有幾分本事。”劉伯溫沉默了片刻。“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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