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晃悠悠地到了武當山腳下，天己經黃昏了。夕陽把山巒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李肖陽下了車，車伕接過銀子掂了掂，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說了句“道長慢走”，趕著馬車走了。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篤篤響了幾下，拐過彎，聽不見了。李肖陽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武當山。山比他想的俊秀，這裡相比終南山沒有那麼高，但比之終南山卻沒那麼險，但這裡比終南山俊秀——俊秀得像一個讀書人，穿著青衫，負手而立，看著遠處的雲。他沿著石階往上走，腳步不快不慢，白髮垂腰，灰色的道袍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現在山道上還沒什麼人，應該是六大派的人還沒到，不過這樣也好，能稍微消停點，雖然自己比較愛湊熱鬧就是了。

山門口站著兩個年輕道士，穿著青色道袍，腰佩長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他們看著這個從山道上走來的灰衣道士，不認識，沒見過。他的請帖從哪裡來？武當派發出去的請帖屈指可數，少林、峨眉、崆峒、崑崙、華山，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張。不在名單上，他沒有上山門的資格。但他們沒有攔他，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殺氣，不是威壓。他說不上來，首覺告訴他不能攔，攔了會出事。

李肖陽走到山門口，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大紅燙金的請帖，遞過去。他的手指溫潤如玉，完全看不出來是個老頭子，請帖在他手裡像一片白玉上的落紅。守門的道士接過去只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請帖是真的，紙是好紙，邊角壓著花紋，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落款處“三豐頓首”幾個字力透紙背。他趕緊讓開，彎腰行禮。李肖陽把請帖收回去，走進了山門。

紫霄宮的大殿裡，張三丰坐在蒲團上，面前躺著一個少年，十一二歲，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眉頭緊皺，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張無忌，他的徒孫，武當派第二代弟子張翠兒子。他沒有笑，沒有怒，沒有焦慮。但他的焦慮還是從心裡溢位來了，這孩子的傷有些難處理。

他聽到了腳步聲，從大殿門口傳來的，不急不慢，一步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篤篤響。他沒有回頭。他以為是王重陽——終南山到武當山不近，以王重陽的修為不用走太久，金丹境能日行千里，山河不過是腳下的一道道褶皺，他應該快到了。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他想站起來，但站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來了。那股氣息不是王重陽的，王重陽的氣息他認得。金丹，沉穩，內斂，像一座山，你看著它它不動，你不看它它也不動。這股氣息不是，它不在他的感知範圍內，它在那裡，又不在那裡，像風你摸不到；像光你抓不住；像終南山上的霧，你看得到它，走進去，什麼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人，灰色道袍，白髮垂腰，一副少年面孔。他不認識這個人，沒有見過。不是少林寺的，不是峨眉的，不是崆峒的，不是崑崙的，不是華山的。武當山上沒有這號人，他活了那麼多年，見過那麼多人，但這人不在他的記憶裡。不過他覺得這人有點親切。不是故人的親切，是道的親切，像兩條河從不同的山巔流下來，在同一個山谷裡匯合。匯合的那一刻水花西濺，然後它們就分不清彼此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你是誰”，卻又咽回去了。他想到了一個自己不敢想的人，但這個念頭一齣現就瘋狂的在他腦海裡旋轉。

李肖陽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白得像雪；看著他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看著他眼底藏了那麼多年沒被人發現過的東西——驚喜，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赴約的彎。

“百年之約，莫不是忘了？”

張三丰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幾十年了，他記得的那個聲音，從虛空中傳來的，從那條看不見的線上傳過來的，不急不慢，像終南山上的暮鼓晨鐘，不催你，不等你，但你聽到了就知道該往哪走。他以為那個聲音會在虛空中再響一次，再叫他一聲“張君寶”，再問他一句“你還記得我嗎”。他以為他要等很久，等到頭髮全白了，等到鬍子全白了，等到他快走不動了。他沒有等到，那個聲音沒有再響，那條線沒有再亮。熒光滅了，燈滅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幾十年。他以為那盞燈不會再亮了，他以為那個人忘了。沒想到那人從那不知名的地方出來了，他來到自己面前了。

張三丰站起來，膝蓋不彎，不是不想彎，是有些彎不下去。他看著面前這個人，灰色道袍，白髮垂腰，卻一副少年模樣。他老了，沒想到他卻如此年輕，不過這也符合他在自己印象裡的模樣。他笑了。那笑容不深，淺到像水面上的漣漪，漾一下就沒了，但它在那，漾過了。

“晚輩不敢忘。”

李肖陽看著他笑了。“不敢忘。”不是“沒有忘”，不是“記得”，是“不敢忘”。一字之差，分量差了許多。“不敢”是怕忘了，是怕自己會忘了，所以拼命記著，記了幾十年，記到頭髮白了，記到鬍子白了，記到臉上的皺紋比終南山的石階還密。他記得那個聲音，記得那盞燈，記得那個答應。他看著面前這個人，忽然想起當年在裕州城的城隍廟裡，一個瘋瘋癲癲的年輕和尚蹲在門口，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道可道，非常道”。他老了，那個年輕和尚老了，瘋了那麼多年，悟了那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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