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到終南山的時候，全真派的弟子正在掃落葉。葉子鋪了一地，金黃黃的，踩上去沙沙響。掃了落，落了掃，從清晨掃到日暮，從葉初黃掃到葉落盡。王重陽坐在後山的石頭上，閉著眼睛，金丹在丹田裡轉著。它轉得很慢，慢到像老牛拉破車，但它還在轉，上面一條條不太顯眼的裂痕也在不停的增加著。他聽到腳步聲，不是從山下傳來的，是從山門外傳來的。他睜開眼睛，看著山門的方向。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篤篤篤，不急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不一會送信的弟子就跑上來，手裡捧著一封大紅請帖。帖子燙金，金粉在陽光下閃著光。他頷首作揖，雙手把請帖捧著遞過去。王重陽接過來，請帖不重，紙是好紙，邊角壓著花紋，摸上去有凹凸感。他開啟請帖，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蒼勁，筆力透紙，每一筆都像用劍刻出來的。

“重陽真人道鑑。貧道張三丰，虛度百歲，謹於下月十五，於武當山天柱峰設宴，恭候真人駕臨。三豐頓首。”

王重陽看著那個名字。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和尚，光著腳，腳上全是血痂和泥，站在全真派的山門口，問他“什麼是道”。他那時候還叫張君寶，不是張三丰。他把請帖合上，放在膝蓋上，似是在追憶著什麼。

李肖陽從藏經閣的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茶碗，茶碗裡的茶冒著熱氣。回到終南山的他暫時是無所事事的狀態。他走到王重陽面前，看了一眼他膝蓋上的請帖。大紅燙金，武當山，百歲大壽。

“呦呵，帖子都寄過來了，看來是到我兌現承諾的時候了，把帖子給我吧，我去武當山玩一圈去。”李肖陽伸出手。

王重陽看著師祖，似是想起了什麼，他含笑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請帖遞了過去。

李肖陽接過請帖，翻開來看了看。百歲大壽，是啊，都又過了一百年了，時間啊，還真是快啊。他答應過張君寶，等他百歲大壽的時候，親自去給他過壽。自己雖然不著調，但是答應的事，也不能食言不是，哪能放一個即將一百歲的孩子的鴿子。

“走啦，我去玩去了。”

王重陽沒有問他怎麼去，他知道師祖怎麼去。一步跨出去，人就在千里之外。師祖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一步一步走的人了，他可以從終南山首接走到武當山。當然了李肖陽並沒有跨出那一步。他走出山門，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山腳下，走到官道上。他坐上了一輛馬車，馬車是他在山下鎮上僱的，車伕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曬得黝黑，說話嗓門不大，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他問李肖陽去哪，李肖陽說武當山。他問走哪條路，李肖陽說隨便。車伕沒聽懂“隨便”是哪條路。他趕了車往南走。馬車走得不快，馬是一匹老馬，車伕也是個沉默的老頭，路還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馬車顛得厲害。李肖陽坐在馬車裡，白髮被顛得在肩上晃來晃去，他也不扶，由著它晃，看著窗外的風景。路邊的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嘩響，葉子飄下來，落在車頂上，又飄走了。

馬車走了三天，第西天中午，到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旁幾家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冷冷清清。車伕把車停在路邊，說馬要歇歇，人要吃飯。李肖陽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還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沒有人看他，他穿著灰色道袍，白髮垂腰，像一個普通的遊方道士，走到哪算哪的那種。

一輛馬車從街那頭快速駛過。馬車跑得很快，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滿臉焦急，額頭上全是汗，手在抖，鞭子抽在馬背上，啪啪響。車廂的簾子垂著，簾子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的臉，是個少年，十一二歲，臉色白得像紙。他閉著眼睛，嘴唇發紫。他的父母坐在他旁邊，父親握著刀，母親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很小，手指細得像雞爪。

李肖陽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馬車從身邊駛過去。風吹開車廂的簾子，那股氣息從簾子的縫隙裡飄出來。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陰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冷。他認出來了，那是陰性內力留下的傷，很重，經脈被凍住了。他看了一眼馬車駛去的方向，武當山，他們也是往武當山去的。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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