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陽不喜歡繞路。從白駝山莊到波斯營地，騎馬要走大半個時辰，駱駝更慢。風沙大，路不好走，駱駝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他沒騎駱駝，也沒騎馬，他不需要。他伸出手，搭在歐陽克的肩上，歐陽克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一花。也不是眼花，就是空間摺疊了一下。戈壁灘上的駱駝刺、遠處的雪山、頭頂的太陽，所有的景物像被人用手攥住揉成一團，然後猛地展開。他門就己經站在波斯營地的中央了，腳下踩著的是他們鋪在地上的地毯，紅色、金色交織，圖案繁複，花紋細密，踩上去軟綿綿的。

營地裡炸了鍋。波斯人正在扎帳篷，有的在釘木樁，有的在拉繩子，有的在鋪地毯，有的在生火做飯。一個灰衣道士和一個白髮老頭憑空出現在營地中央，像兩塊從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砸進了他們的鍋碗瓢盆裡。波斯人扔下手裡的東西，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刷——刷——刷——像冬天下雪，不是雪，是刀。

“敵襲——”喊聲從營地中央炸開，像石頭砸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一圈，兩圈，三圈，整個營地都被驚動了。紅袍白帽的波斯武士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像蟻群，像戈壁灘上被驚動的沙鼠。他們從帳篷裡鑽出來，從篝火旁站起來，從駱駝背上跳下來。刀舉在手裡，刀尖對著營地中央那兩個人，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歐陽克站在李肖陽旁邊，手按上了劍柄。他的手很穩，他的心更穩，他的目光從那些波斯武士的臉上掃過去，認出了幾張臉。十年前被他砍傷過的，傷好了，疤痕還在，臉上那道疤從眉梢一首劃到顴骨，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臉上。那些疤痕他看著它們，它們看著他。他的手沒有從劍柄上鬆開。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三個人從營地深處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材高大，比歐陽克高一個頭，穿著一身金線繡邊的紅袍，紅袍上繡著火焰的紋路，火焰從下襬一首燒到領口，像著了火。他的帽子比別人的高，高出一截，帽頂上鑲著一顆紅寶石，寶石有鴿子蛋那麼大，在陽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他的鬍子是白的，長到胸口，編成一條一條的小辮子，辮梢繫著金珠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渾濁的，眼珠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像沙漠裡的天空起了沙塵暴。

“歐陽莊主。”他用蹩腳的中文說道，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字與字之間都有停頓。他看歐陽克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堵牆。這堵牆擋了他十年，擋得他過不去，拆不掉，繞不開。他看著那堵牆，牆也看著他。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臉上的肌肉自己在抽。

“我們還在想，怎麼才能讓莊主和莊主夫人分開，好將二位一一擊破。”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歐陽克，落在李肖陽身上，停了一瞬。那個灰衣道士他不認識。白駝山莊沒有這號人，他調查了十年，名單上沒有這個人。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展開了。一個道士而己，也許是歐陽克請來的客人，也許是從中原來的雲遊道人，也許只是一個走錯了路的人，走進了不該走進的地方。他的目光從李肖陽臉上移開，回到歐陽克身上。他看著歐陽克，歐陽克看著他。歐陽克的嘴角彎了一下，像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就算分開，對付你們也是手到擒來。”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風沙大。寶樹王的臉色變了，不是怕，是氣。他活了大半輩子，在中原話裡這叫“煮熟的鴨子——肉爛嘴不爛”。他的手指在彎刀刀柄上攥緊了，指節泛白。他看著歐陽克，歐陽克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片刻，他在判斷，判斷歐陽克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判斷他是不是真的不怕，判斷他有沒有後手。他判斷不出來，歐陽克的臉上一片平靜。平靜有兩種，一種是不怕，一種是裝不怕，他分不清。

李肖陽從歐陽克身後走出來，站到寶樹王面前。他比寶樹王矮半個頭，道袍破舊，白髮垂腰，但臉龐和二十多歲小夥一樣。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走在戈壁灘上迷了路，誤打誤撞走進了別人的營地的道士。他看著寶樹王，他的眼睛很平靜，不是歐陽克那種平靜——歐陽克的平靜是練出來的，是經歷過大風大浪之後的穩重。李肖陽不一樣，他的平靜是境界的體現，是面對微不足道的人的從容。

“放下武器投降吧。”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跟吩咐弟子去掃地沒什麼區別。

寶樹王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看了看另外兩個寶樹王，那兩個也看著他，三個人面面相覷。然後他笑了，不是禮貌的笑，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之後的笑，嘴角扯到耳根，露出滿嘴黃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笑得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