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風沙在春天時停過幾天，那幾天天高雲淡，遠處的雪山第一次肯把完整的輪廓亮出來讓世人瞧見。戈壁灘上的駱駝刺冒出星星點點的綠意，就那麼一小叢一小叢地趴在地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碧玉。李肖陽在白駝山莊住了下來，這裡的日子比終南山上的還要簡單。他每天早起喝茶，茶是西域的那種大塊磚茶，煮的時候擱點鹽，擱點奶，煮出一鍋鹹奶茶。說實話他是喝不太慣的，但也算不上嫌棄，端著碗慢慢品著，品完咂咂嘴，說一句“還行”。小嘰聽了能高興一整天。

白駝山莊的弟子們對這位灰衣道長的來歷一無所知，只瞧見莊主和夫人天天跟在他身後，比弟子對師父還恭敬幾分。李肖陽教的東西不多，有時候是幾句口訣，有時候是一個姿勢，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那裡看他們練功。看完了點個頭，搖個頭，有時候點個頭都夠歐陽克琢磨好幾天，搖個頭夠小嘰鬱悶一下午。小嘰有一回忍不住了，問他：“師祖，您這搖頭到底是啥意思嘛？是不行嗎？還是有啥別的意思?”李肖陽看了她一眼，把她拉出佇列。小嘰呆呆地杵在原地，歐陽克的嘴角動了動，沒敢笑，硬生生憋回去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的像一碗沒放鹽的麵條。

這天午時剛過，山莊大門外馬蹄聲雜亂，由遠及近。守門的弟子跑進來通報說波斯那邊又來人了。歐陽克正在練劍，收劍站立，把劍插回鞘中。他看了李肖陽一眼。李肖陽躺在院子的躺椅上，喝著鹹奶茶，眼睛半閉半睜，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老貓。

“說來聽聽吧，這些人是幹啥的。”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歐陽克猶豫了一下，這些年他不太想提那些事，不是不能說，是一說起來就想起當年那些血腥場面。刀砍進骨頭裡的聲音，血噴濺的聲音，傷者臨死前的呻吟，死者墜地的悶響。那些聲音他以為自己忘了，可是這種事怎麼可能忘記呢，只是被他下意識藏起來了。

“他們是波斯明教的，十年前就想染指中原武林。”歐陽克頓了頓，沒有往下說。他想起十年前那些從波斯來的駝隊，那些跟隨而來的紅袍白帽的波斯武士。他們的彎刀比蒙古人的更彎，他們的眼睛比西域人的更深，他們的信仰比他們的彎刀更鋒利——彎刀砍在盾牌上會捲刃，但他們的信仰不會。他們堅信中原是他們的，是明尊賜給他們的，他們只是來取回本來就屬於他們的東西。歐陽克當時剛在白駝山莊立下旗號沒多少時日，山莊百廢待興，弟子才十幾個人，大半還是從終南山跟著他過來的，連西域的話都說不利索，當時白駝山莊的名號還沒有如今這麼響亮，他連召集人手都很難。

“他們那次來了多少人？”李肖陽的聲音從躺椅上傳過來，還是那個不鹹不淡的語氣。

“三百多個。”歐陽克的聲音低了下去。三百多個波斯武士，這只是從波斯來的第一批。他們有彎刀，有弓箭，有駱駝，有戰馬。他們穿過沙漠，越過戈壁，翻過雪山。他們走了那麼遠的路，死了那麼多人，剩下的那些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疲憊，只有一種他不理解的火。那火不燒別人，燒自己，燒得他們不知道自己己經死了。

“你是怎麼攔下的？”李肖陽問。歐陽克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一天，白駝山莊的弟子們站在山莊大門口，十幾個人，刀出鞘，弓上弦。他們看著對面那三百多個波斯武士，腿在抖，手在抖，牙關在抖，但沒有人後退。小嘰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劍，劍尖指著地面。她的手也沒有發抖，她的手很穩，穩到歐陽克以為她不害怕。後來他才知道，她不是不害怕，是不敢抖。她怕她抖了，他就也跟著抖了。

“打。”歐陽克說了一個字。那一戰打了三天三夜，從山莊大門口打到戈壁深處，從戈壁深處打回山莊大門口。白駝山莊的弟子死了不少，活下來的那些，有的斷了一條胳膊，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瘸了一條腿，但他們還站著。歐陽克也還站著。他的白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波斯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小嘰站在他旁邊，衣袍也紅了，劍刃捲了，虎口裂了，但她還握著劍。

歐陽克的眼眶紅了一下，紅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嚥下去，把那些畫面也一起嚥下去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像風從戈壁上吹過去，吹過那些己經乾枯的駱駝刺，發出嗚嗚的聲音。

“當時除了他們的聖女在一小股人的保護下去往了中原方向，其他人都被我攔在西域了。”他停了一下，“聖女”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頭。那個女子很年輕，比他年輕，比小嘰年輕。她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袍，紅得像血，紅得像火。她的眼睛是綠色的，綠得像戈壁灘上那些快要乾涸的水潭，水快乾了，但還映著天。她看著歐陽克，歐陽克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她轉身走了。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歐陽克也沒有追。他那時候被拖住了，等他解決完這些人時，人己經找不到了，而且歐陽克等人也受了傷，不宜追。

李肖陽從躺椅上坐起來，把手裡的空碗放在旁邊的石桌上。“那個聖女去中原了？”歐陽克點頭，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中原那麼大，人那麼多，一個穿著紅袍的波斯女子走在大街上，也許有人會多看她一眼，也有可能不會看。他後來派人去找過，丐幫的人、全真派的人、桃花島的人、武當派的人，能託的關係都託了，追後都沒有找到。她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你撈不到，連她在哪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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