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寶。”
那頭的聲音很快,像是等了很久。“前輩,我在。”
李肖陽沉默了片刻。“我要掉線了,我可能要離開了。”
那頭沒有聲音。熒光還是亮的,但呼吸變了,快了,亂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忽然發現唯一的光源正在熄滅。李肖陽沒有催,他等著,等那盞燈自己穩下來。過了很久,那頭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還會再見嗎?”張君寶的聲音穩了。不是不慌了,是慌也壓住了。
李肖陽笑了一下。“會的,你我自會相見。”
“到什麼時候?”
李肖陽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那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淺,淺到像終南山上的晨霧,風一吹就散,但它在那一刻是真實的。
“等你一百歲的時候,我去給你過百歲大壽。”
那頭沒有了聲音。熒光還是亮的,呼吸穩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看到遠處亮起了一盞燈。那盞燈很遠,遠到像是隔著一輩子。但它亮著,這就夠了。能亮到一百歲啊,己經夠遠了。
規則的洪流卷著李肖陽往前。那些發光的蛇在他身邊呼嘯而過,那些交織的絲線在他眼前纏繞翻滾。他沒有回頭。因為這條路回不了頭。那條細如蛛絲的規則在他身後越來越遠,遠到那頭的熒光縮成了一個點,遠到那個點消失在光芒的洪流中。他還在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在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終南山上,夜風吹過銀杏樹,葉子嘩嘩響。王重陽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看了張君寶一眼,張君寶還坐在那塊石頭上,閉著眼睛,眉頭微皺。他沒有打擾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篤篤響了幾下,很快被松濤聲吞沒了。
張君寶一個人坐在後山上。月亮從他頭頂移到了西邊,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晨光從東方的天際線透出來。他沒有動,體內的九陽九陰兩股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像兩條魚在池中游弋,首尾相接,你追我趕,不急不躁。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坐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王重陽說的那些話他還沒有完全消化,那些字在他腦子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盤,把他以前的那些認知一點一點地碾碎,碾成粉末,粉末又聚攏,聚成新的形狀。他還不是他,他正在變成他。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等他一百年。一百年很長,長得像從嵩山到終南山的距離,像從少林寺到道的距離。但那條路他走過來了,從嵩山到終南山,他走了一個多月,腳磨破了,鞋磨穿了,血痂結了掉了又結了。但他還是走到了,他還會走下去,走到一百歲,走到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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