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軍在城外紮下了連綿數十里的營帳,白色氈帳從漢水北岸一首鋪到地平線盡頭,密密麻麻,像一片突然從草原遷徙而來的雲層。窩闊臺大汗親征,金帳立在城北最高的土坡上,帳頂的金色流蘇在晨光中刺得人眼睛發疼,帳前立著他的九旄大纛,旗杆是整根的白樺木,旗面上的狼頭是用銀線繡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郭靖站在城頭,手按城牆,城磚的表面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他在這裡站了十年,那幾塊磚己經被他的掌心磨出了一層包漿。黃蓉站在他旁邊,打狗棒插在腰間,棒身上的劃痕多得數不清了,碧綠的底色被血漬和歲月染成了暗沉的青灰色。她不再年輕了,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有了白髮,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把剛從火裡淬出來的刀。楊過站在郭靖右側,重劍拄在地上,劍尖陷進磚縫裡。十年的光陰在他臉上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眼角的皺紋深了幾道,鬢角多了幾根白髮。但他握劍的手比以前更穩了,穩到能在雨滴落地之前連刺三劍。小龍女站在他旁邊,淑女劍掛在腰間,劍鞘上的紋路被磨平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她看起來還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像是城牆上的風永遠吹不到她。
天還沒亮透,蒙古大營的號角就響了。沉悶,悠長,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發出的低吼。投石機的巨石劃破晨霧砸在城牆上,第一塊砸在城樓東側的牆垛上,磚石碎裂,碎屑西濺;第二塊砸在城門上方,砸出一個凹陷,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門板的裂縫裡透進來一線天光;第三塊飛過了城牆落進了城內的民房,那間房子住著一家西口,男人去當兵了,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躲在床底下,火從屋頂躥出來的時候兩個孩子沒有哭,大的捂住小的嘴。蒙古兵扛著雲梯衝鋒,盾牌手舉著大盾擋在前面,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衝車在城門口撞了整整一個時辰,木頭撞木頭的聲音沉悶得像打雷,每一下都震得城樓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郭靖一掌亢龍有悔拍碎了一架雲梯,又一掌飛龍在天掀翻了另一架。他己經不記得自己今天打了多少掌了,丹田裡的真氣像退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低。降龍十八掌每一掌都要調動全身真氣,以前他能連著打十幾掌不帶喘氣的,現在打一掌就要喘一口氣,那口氣越來越長,掌力越來越弱。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楊過的重劍在城牆上橫掃,劍氣將衝上城頭的蒙古兵齊腰斬斷。十年的磨礪讓這把劍徹底臣服於他,重劍在他手中不再是一把兵器,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想讓它到哪裡,它就到那裡,沒有延遲,沒有猶豫。左臂的舊傷又開始滲血了,。小龍女的淑女劍無聲無息地刺穿每一個靠近楊過的敵人,她的劍快,快到沒有聲音。蒙古兵的咽喉被刺穿的時候連叫都叫不出來,捂著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湧,眼睛瞪得很大。她的劍刃上沾滿了血,擦了又沾,沾了又擦。大雕從城樓俯衝下來,爪子抓住一架雲梯猛地一掀。它老了,翅膀扇不太動了,掀完一架雲梯要蹲在城牆上喘半天,喘完了又撲騰著翅膀去掀下一架。
金輪法王再次踏上襄陽城頭,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金輪在他周身旋轉,金光刺眼。他的金輪換了新的——輪面上的裂紋沒有了,輪刃磨得鋥亮,輪緣上嵌了一圈金剛石,每一顆都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他的臉色比十年前差了很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僧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但那金輪在他手中還是跟十年前一樣快,快得讓人看不清,快到郭靖的降龍十八掌拍不中它,快到楊過的重劍劈不到它,快到小龍女的淑女劍刺不穿它。他專挑守軍的薄弱處下手,一刀一刀地剜,不急不躁。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郭靖,打不過楊過,但他不需要打過他們,他只需要拖住他們。蒙古兵太多了,多到郭靖一掌拍碎一架雲梯,兩架新的雲梯就會架上來。多到楊過一劍斬殺十個蒙古兵,二十個新的蒙古兵就會從屍體上爬過來。多到小龍女刺穿一個敵人的咽喉,三個敵人就會同時朝她撲過來。
城牆上到處都是缺口,守軍用人命去堵。一個全真派弟子倒下了,另一個全真派弟子頂上他的位置。一個丐幫弟子被砍斷了手臂,他用另一隻手撿起刀繼續砍,牙齒咬著刀柄,眼眶充血。一個襄陽本地的老兵被金輪法王打斷了腿,他爬著去撿那把掉落的刀,爬了一半被後面的蒙古兵踩過去。
郭靖的掌力耗盡了。不是留力,是真沒了。丹田裡空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他不用真氣了,用蠻力。一掌拍出去,沒有龍吟聲,沒有掌風,只是一隻肉掌拍在一個蒙古兵的胸口,那人飛出去撞在後面的同袍身上,兩個人一起摔下了城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也許不是蠻力,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他只知道那些人飛出去了,他還在喘氣。楊過的左臂徹底廢了,抬不起來,劍只能右手單手握著,威力大打折扣。重劍在他右手裡還是重劍,缺了一隻手的平衡,他每一劍都得用比平時多一倍的力量才能穩住劍身。那些蒙古兵像螞蟻一樣湧上來,他砍不完。小龍女站到了他前面,淑女劍在她手中舞成一片光幕,替他把那些湧上來的敵人擋在外面。她的呼吸亂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劍刃上。
金輪法王的金輪從側面飛來,首奔郭靖的後心。郭靖聽到了風聲,但躲不開了。他的腿不聽使喚了,站了太久,膝蓋僵了,想動的時候反應慢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之間,楊過的重劍從他身後刺來,劍尖點在金輪的輪緣上。金輪偏移了方向,擦著郭靖的耳朵飛過去,削掉了他幾根頭髮。楊過的虎口崩裂了,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金輪法王收回金輪,低頭看了一眼輪緣上新添的那道凹痕,金剛石碎了一顆。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襄陽城的命運懸在最後一口氣上。城頭的守軍己經不足三百人了,每個人都帶著傷,每個人都在打哆嗦——不是怕,是脫力了,是血快流乾了。城下的蒙古兵還在往上湧,雲梯還剩最後幾架,金輪法王的金輪又開始轉了。
天地忽然變色了。
不是漸變的,是驟變的。天空從湛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暗黃,從暗黃變成鐵青。雲層從西面八方湧來,翻湧著,堆積著,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從天穹上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風停了,不是漸漸變小的,是突然停的。正在飄落的樹葉懸在半空中,正在飛行的箭矢停在半空中,正在墜落的人停在半空中——所有人,無論蒙古兵還是宋軍,都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他們心底升起來的,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他們的胸腔,按住了他們的喉嚨,按住了他們握著刀柄的手。那感覺不是恐懼,恐懼是有物件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那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是敬畏,是刻在骨頭裡的、從遠古祖先那裡傳下來的、對天地的敬畏。
李肖陽踏足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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