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0日，陳逸飛一個人坐在那間十平米的辦公室裡，做年底覆盤。

窗外是陰沉沉的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鉛板蓋在城市上空。預報說今天有雪，但一首沒下下來，空氣又冷又幹，吸進肺裡像刀子割。巷子裡的行人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恨不得一步跨進溫暖的屋裡。辦公室裡沒有暖氣，只有一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電暖器，開著最低檔，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隻疲憊的蜜蜂。那點微薄的熱量在寒氣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坐在離它一米遠的地方，臉上是涼的，手是涼的，腳也是涼的。但陳逸飛不在乎。他坐在那張吱呀響的舊椅子上，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把過去兩年的每一筆交易、每一次決策、每一個得失，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從1989年7月到1991年12月，兩年五個月。國庫券套利，淨利潤十一萬三千元。這是他的第一桶金，是他信心的起點，也是他所有一切的根基。那些在火車上咣噹咣噹的夜晚，那些在營業部裡排隊填單的日子，那些帶著幾萬塊現金穿梭於上海和老家之間的提心吊膽，都在這個數字裡。

股票投資，淨利潤六十八萬七千元。這是他這兩年最主要的利潤來源。真空電子、飛樂音響、申華電工、豫園商城、愛使股份、延中實業、浙江鳳凰——老八股，一個不落。他買的時候，沒有人覺得這些股票會漲。他持有的時候，沒有人覺得他能拿得住。他賺錢的時候，沒有人覺得他是靠本事賺的。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不是靠運氣，他知道自己不是靠內幕，他知道自己靠的是耐心，是對這個國家未來的信心，是對自己判斷的篤定。

商鋪投資，五間商鋪，買入價五十萬，現在的市場價大約六十五萬。賬面浮盈十五萬。他沒有賣，也不會賣。他要長期持有，收租金，等升值。這是他給這個家留下的底，是父親養老的依靠，是妹妹讀書的保障，是母親看病的後路。

三項加起來，總資產八十五萬。

陳逸飛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數字——85萬。然後他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又寫了一行字：“1989年7月15日，淨資產：負3000元。1991年12月20日，淨資產：85萬元。用時兩年五個月。”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還是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有一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對面人家的屋頂上，給那片灰色的瓦片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盯著那縷陽光，看了很久。兩年五個月，從負三千到正八十五萬。這個數字，在很多人眼裡是運氣。但他知道，這不是運氣。這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是他在火車上度過的無數個夜晚，是他用一張張國庫券、一筆筆交易、一次次等待換來的。

門被推開了。張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臉被冷風吹得通紅，鼻子尖紅紅的，像一隻在雪地裡奔跑的兔子。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個飯盒，熱氣從飯盒的縫隙裡冒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氣。

“還沒吃飯吧？”他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我給你帶了餃子。我媽包的，豬肉白菜的。”

陳逸飛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他從早上八點坐到現在，六個小時，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一粒。不覺得餓，不覺得渴，全身心都沉浸在那些數字裡，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忘了停下來加油。

“謝謝偉哥。”他接過飯盒，開啟，熱氣撲面而來，帶著豬肉和白菜的香味。餃子皮薄餡大，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像小元寶。他夾起一個，放進嘴裡，燙得首吸氣，但捨不得吐出來。

張偉在他對面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想抽，又放了回去。在辦公室裡他儘量不抽菸，這是林曉雅定的規矩——辦公室是工作的地方，不是抽菸的地方，要抽菸去外面抽。張偉嘴上抱怨“女人就是事多”，但每次都照做。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口香糖，剝開錫紙，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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