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回來後，陳逸飛的生活節奏突然加快了。不是他自己要快的，是事情推著他快。銀行那邊的合作方案劉科長看過了，沒有當場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一句“我再想想”。這一想就是一個多星期，陳逸飛去催過兩次，每次劉科長都笑眯眯地說“快了快了”，但就是不給準信。他知道，這是在吊著他。銀行是甲方，他是乙方，甲方有資格吊著乙方，乙方沒有資格催甲方。

但國庫券的生意不能停。銀行那邊不給準信，他就繼續走散戶收購的路子。可散戶收購的量太小了，東一家西一家，今天收三張，明天收五張，一個月下來也湊不夠一百張。他需要更大的收購量，需要更穩定的貨源。

就在他發愁的時候，張偉給他帶來了一個訊息。

“逸飛，你知道城南有個地方，專門收國庫券的？”張偉蹲在修車鋪門口，一邊抽菸一邊說，菸頭的紅光在他手指間一明一滅，像一隻眨眼的螢火蟲。

陳逸飛心裡一動：“什麼地方？”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城南那邊，老電影院後面的一條巷子裡，有好幾個人在那兒收國庫券。價格比銀行高，比咱們也高。我上次路過，看見好多人排隊，就問了一嘴，人家說那是‘黑市’。”

黑市。這個詞在1989年有著特殊的分量。它不是指那種真正意義上的、非法的地下市場，而是指那些沒有牌照、沒有固定場所、遊走在政策邊緣的灰色交易點。國庫券黑市就是這樣——國家允許國庫券轉讓，但只允許在指定的證券營業部進行。那些在街頭巷尾私下交易的人，嚴格來說是在打擦邊球，甚至可以說是在違法。

但老百姓不管這些。他們只知道，去銀行兌付，一百塊面值只能拿到七十五；去黑市賣，能拿到八十甚至八十五。多出來的五塊十塊，夠買好幾斤豬肉了。所以黑市一首存在，屢禁不止，像野草一樣，燒了又長，割了又生。

陳逸飛想了想，說：“偉哥，晚上你帶我去看看。”

張偉看了他一眼，把煙掐滅在地上：“你想去那種地方？”

“去看看。不一定做。”

“行。天黑了我帶你去。但你得聽我的，那種地方亂，別亂說話。”

那天晚上，陳逸飛跟著張偉去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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