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中環半島，駛入雨中的車流。雨還在下，很大。雨水打在車窗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官洛澄靠在霍聿懷肩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慢。霍聿懷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看著那些在雨中模糊不清的霓虹燈，看著遠處霍家大宅的輪廓。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來了”的、帶著淡淡冷意、淡淡篤定、像在說“我倒要看看”的表情。他不知道，此刻霍家大宅的客廳裡，坐著一個穿著淺灰色羊絨大衣的女人。她端著茶杯，陪著老太爺說話，笑得溫柔，笑得得體，笑得恰到好處。

林殊宴的車停在霍家大宅門前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些。不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像從天上往下倒的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綿綿不絕的雨。雨絲落在車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在吃桑葉。老管家撐著傘，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像一隻等待投餵的老鶴。他在霍家服務了四十多年，從霍鎮山的父親那一輩就開始伺候，見過無數達官顯貴、名流巨星，什麼場面沒見過。但今天，他心裡有些不平靜。他探頭探腦地往車的方向張望，想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官洛澄真實的長相。照片上已經夠美了，美得不像真人，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他實在想不出來，世界上真的有那麼美的人嗎？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快到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心臟出了毛病。

車門開了。林特助先從駕駛座下來，撐著傘，繞到後座，拉開車門。霍玉盈先跳了下來，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及膝裙，頭髮紮成高馬尾，耳朵上戴著一對亮閃閃的星星耳釘。她的臉上掛著笑，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她轉過身，伸出手，從車裡拉出一個人。老管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的亮，是那種刷地一下、像有人在他心裡點了一盞燈的亮。

官洛澄站在雨幕中，林特助的傘舉在她頭頂，雨水從傘邊滑落，在她周圍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簾。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羊絨長裙，面料柔軟，剪裁利落，在雨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層薄薄的、被月光照透的湖水。領口是小方領，露出她纖細的鎖骨和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裙襬到小腿，不長不短，在雨中輕輕擺動，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花。她的頭髮散在肩上，微微卷著，幾縷碎髮被雨水打溼了，貼在臉側，襯得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耳垂上戴著一對淡藍色的珍珠耳釘，在雨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眼睛——那雙和白如水一模一樣的眼睛——在雨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兩汪不見底的潭水，裡面映著灰濛濛的天、細細密密的雨、和霍家大宅那扇深色的木門。

老管家見過很多佳人。他在霍家服務了四十多年，見過的美人比普通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有電影明星，有選美冠軍，有豪門千金，有社交名媛。每一個都美，每一個都有各自的味道。但萬千佳人，不及她分毫。她站在那裡，你不敢說話，怕驚擾了她。她站在那裡，你不敢呼吸，怕吹散了她。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像一首詩，像“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的那種美。不是濃烈的、攻擊性的、讓人不敢直視的美，是安靜的、內斂的、像一幅水墨畫一樣的美。你看著她，你覺得心靜，覺得世界安靜了，覺得時間慢了。老管家張了張嘴，想說“歡迎”，但沒有發出聲音。他怕他的聲音太粗啞，會打破這份安靜。

官洛澄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您好”的、帶著淡淡溫度、淡淡禮貌、像在說“辛苦您了”的表情。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您好，麻煩您了。”老管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是想哭，是被她的聲音暖到了。他在霍家服務了四十多年，迎來送往無數人，聽過無數句“你好”。有的傲慢，有的敷衍，有的客套，有的冷漠。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聲音，對他說“您好”。不是“你好”，是“您好”。她在用敬語。她把他當長輩。老管家低下頭，聲音有些啞：“官小姐客氣了。快請進，老太爺在等著呢。”

他轉過身，引著他們往裡走。他走在前面，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一些。不是恭敬，是怕她看到他紅了的眼眶。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難啊。這霍老太爺最討厭長得太美的女子，他相信色令智昏，狐媚禍國。他總覺得，太美的女人會迷惑男人的心智，會讓男人做出錯誤的判斷，會讓男人忘記自己的責任。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在他年輕的時候，在他父親年輕的時候，在那些他服侍過的、曾經叱吒風雲的霍家男人身上。所以他討厭長得太美的女人。他看了官洛澄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的、攻擊性的、讓人不安的美。她的美是安靜的，是內斂的，是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他搖了搖頭，不知道老太爺會怎麼看她。難啊，太難了。

他想起今天早些時候，羅瑗來的樣子。羅瑗穿著淺灰色的羊絨大衣，深藍色的圍巾，黑色的高跟皮鞋。她的頭髮盤成低髻，用一隻玳瑁髮簪彆著，幾縷碎髮從耳側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的妝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那雙沈靜的、深邃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湖水的眼睛——抬得高高的，下巴也抬得高高的。她走進門的時候，眼睛都要長到頭頂了。老管家迎上去，笑著說了句“羅小姐，歡迎”。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個氣音。“嗯。”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了，沒有停，沒有看第二眼。老管家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我懂了”的、帶著淡淡苦澀、淡淡釋然、像在說“你就是這樣的人”的表情。他在這裡服務了四十多年，什麼樣的主子都伺候過，什麼樣的小姐都接待過。他不在乎別人對他好不好，他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但他心裡清楚，誰是把這裡當家，誰是把這裡當跳板。他心裡清楚得很。

他引著官洛澄走進客廳。霍家大宅的客廳很大，大到空蕩。水晶吊燈從三層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千萬顆切割完美的水晶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一場永不落幕的流星雨。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沙發是深棕色的真皮，寬大而柔軟，茶几上擺著鮮花和水果，還有一套完整的紫砂茶具。壁爐裡沒有生火，但壁爐臺上擺著幾幅老照片，有霍鎮山年輕時的樣子，有霍祖明小時候的樣子，有霍聿懷穿著校服、面無表情地站在劍橋國王學院門口的樣子。

霍鎮山坐在主位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寬闊的額頭和那雙和霍聿懷一模一樣的、深褐色的、此刻卻冷得像冰一樣的眼睛。他的手搭在柺杖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圓的。他靠在沙發背上，姿態鬆弛而從容，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光，是一種“讓我看看”的、帶著淡淡審視、淡淡挑剔、像在說“你配不配得上我孫子”的光。

羅瑗坐在他旁邊，端著一杯茶，姿態優雅而得體。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真絲襯衫，外面套著淺灰色的羊絨開衫，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闊腿褲。她的頭髮盤成低髻，用一隻玳瑁髮簪彆著，幾縷碎髮從耳側垂下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妝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那雙沈靜的、深邃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湖水的眼睛——在看到霍聿懷牽著官洛澄走進來的那一刻，微微收縮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後她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你來了”的、帶著淡淡從容、淡淡篤定、像在說“我等你好久了”的表情。她放下茶杯，站起來，朝霍聿懷走過去。她的步伐很穩，不急不慢，像在走一條她走過很多次的路。

她站在霍聿懷面前，微微仰起頭，看著他的臉。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阿聿，好久不見。”霍聿懷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樣子，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光，是一種“我知道了”的、帶著淡淡疏離、淡淡客氣、像在說“你好”的光。他點了一下頭：“嗯。”一個字。羅瑗的笑容沒有變，她的眼睛也沒有變。她轉過身，看著官洛澄。她的目光從官洛澄的臉上滑到她的裙子上，從她的裙子滑到她的耳釘上，從她的耳釘滑到霍聿懷握著她的手上。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你好”的、帶著淡淡打量、淡淡審視、像在說“你就是官洛澄”的表情。她伸出手：“你好，我是羅瑗。阿聿的朋友。”官洛澄看著她伸出的手，看了半秒。然後她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涼，羅瑗的手很暖。官洛澄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你好”的、帶著淡淡溫度、淡淡禮貌、像在說“我是官洛澄”的表情：“你好，官洛澄。”她鬆開手，沒有再看羅瑗。她的目光落在霍鎮山身上。那個頭髮全白、穿著中山裝、手搭在柺杖上的老人。那個一手把霍聿懷培養成港城之王的老人。那個說一不二、從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權威的老人。那個最看重門第、最講究規矩、最容不下“出格”二字的老人。他正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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