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話事

Ely的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她死死拉著官洛澄的手，十指扣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似的。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帶著鼻音，帶著哭腔，帶著那種“你不要走好不好”的、像小孩子撒嬌又像大人告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Boss，你真的要走嘛！”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機場人來人往的嘈雜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官洛澄心上。

官洛澄看著她，伸出手，把Ely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我會想你的”的、帶著淡淡溫度、淡淡不捨、像在說“又不是不見面了”的表情：“又不是不見面了。你隨時可以來港城，我隨時可以來倫敦。”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Ely聽出了那層意思——不是安慰，是承諾。

Ely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沒有掉下來。她鬆開官洛澄的手，轉過身，瞪著霍聿懷。她的眼神變了，從委屈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控訴，從控訴變成了“都是你”的、帶著殺氣的、像刀子一樣的冷。她的聲音拔高了，不是吼，是那種壓著情緒的、帶著顫抖的、像在審判一樣的冷：“要不是因為你，我的Boss才不會這麼早就離開倫敦！你知不知道我們多久沒見了？你知不知道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你知不知道我們還有好多話沒說？你——你——”她的手指戳著霍聿懷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怨氣。

霍聿懷站在那裡，沒有躲，沒有皺眉，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樣子，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光，是一種“你罵吧”的、帶著淡淡耐心、淡淡從容、像在說“我聽著”的光。他沒有解釋，沒有反駁，沒有說“她也可以留下來”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去”。他只是聽著，等她說完。Ely說完了，喘著氣，紅著眼，瞪著霍聿懷。她以為他會不耐煩，以為他會冷著臉走開，以為他會用那種“你算什麼東西”的眼神看她。他沒有。他接受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嗯。我的錯。”

Ely楞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了反駁的理由，準備了他如果不認錯她該怎麼繼續罵。她沒想到他會認錯。她沒想到他會說“嗯。我的錯”。她的氣一下子就洩了，像被針紮了的氣球，噗的一聲，什麼都沒了。她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把剩下的那點哭腔壓了回去。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記住。你不能讓我的Boss受欺負。誰都不行。包括你。你要是敢讓她哭，我不管你在港城是什麼地位，不管你家多有錢，不管你是誰，我都會——”她頓了頓，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她覺得夠狠的詞。她想了很久，久到霍聿懷以為她詞窮了。她的嘴角忽然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想到了”的、帶著淡淡狡黠、淡淡得意、像在說“你完了”的表情。

“我就把你從小到大的醜照做成日曆，每年印一萬本，免費發放。封面就寫——港城之王的另一面。你信不信？”她的聲音很輕，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我說到做到”的、認真的、不容敷衍的光。

霍聿懷看著她，看了兩秒。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Ely看到了。不是笑，是一種“我信”的、帶著淡淡溫度、淡淡認真、像在說“你不用威脅我”的表情。他點了一下頭：“信。”一個字，很輕，很重。

Ely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的，從眼角滑落。她沒有擦，她讓它們流著。她轉過身，沒有再看他。她走到官洛澄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了她。不是那種輕輕的、禮貌的、社交性的擁抱，是那種緊緊的、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的、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的、像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又要分開的擁抱。她的臉埋在官洛澄的肩窩裡，聲音悶在她的羊絨大衣裡，很小，很軟，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發出的嗚咽：“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官洛澄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哭。她的手在Ely的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嘴角彎著，不是笑，是一種“我會的”的、帶著淡淡溫度、淡淡心安、像在說“你也是”的表情。她鬆開Ely，轉過身，走到霍聿懷身邊。霍聿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緊不松，剛好。他們並肩朝休息室走去。兩個背影，一高一矮，一寬一窄，一個穿著深墨綠色的大衣，一個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他們的步伐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走一條他們想走很久很久的路。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個永遠不會分開的、被光定格的剪影。

林特助站在Ely面前，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試探一塊冰面能不能踩上去。Ely低下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沒有握。她看著他，眼眶還紅著，鼻尖還紅著，嘴唇還在微微發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林特助，你要保重。”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以後一段時間只能你一個人當電燈泡了”的、帶著淡淡無奈、淡淡好笑、像在說“你辛苦了”的表情。

林特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樣子，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光，是一種“我會的”的、帶著淡淡溫度、淡淡心安的、像在說“你也是”的光。他轉過身，朝霍聿懷和官洛澄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也是。”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了。Ely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看著他們消失在休息室的門口。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她拉起大衣的領子，轉身，走進了機場的人流中。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們會再見的。

頭等艙裡很安靜。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刺眼，柔柔地落在每一個座位上。座椅寬大而柔軟，躺下去像被雲朵托住了。官洛澄一上飛機就睡著了。不是那種淺的、多夢的、一夜翻來覆去好幾次的覺，是那種沈的、無夢的、像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了、一閉眼就沈到了海底的覺。她的頭靠在霍聿懷的肩膀上，呼吸很輕，很慢，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不是那種緊張的、防備的、抿成一條線的張，是那種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像在做夢一樣的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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