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慌亂，是焦急，是害怕。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的急診部。他站在那裡，雨水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護士抬起頭，看到他，楞了一下。手裡的病歷夾差點掉在地上。她在這裡工作了十幾年，見過無數家屬，哭的、喊的、暈倒的、下跪的，什麼都有。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渾身溼透、滿臉焦急、卻還是好看成這樣。她張了張嘴，想說“先生，請問您找誰”，但聲音沒有發出來。

“急診室在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急。不是“請問”，不是“麻煩”，是“在哪”。那個語氣不像是在問路，像是一個人在找一件對他來說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護士伸手指了一個方向，還沒有來得及說“左轉走到頭”，他已經跑了過去。皮鞋踩在溼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他沒有等電梯，他跑了樓梯。

Ely站在輸液室的門口，手裡攥著手機。她聽到了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不是護士那種輕巧的、平穩的步調，是一種急促的、沈重的、像是一個人跑了很多層樓、一刻都沒有停過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的盡頭。

他出現了。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因為新聞裡的照片——那些模糊的、側臉的、在人群中一閃而過的照片。是因為他站在那裡，你不用看他的臉，不用看他的衣服，不用看他的任何特徵，你就知道，他就是霍聿懷。他的氣場，不是照片能拍出來的。那種不需要開口、不需要動作、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東西、光是站在那裡就讓整條走廊都安靜下來的氣場，不是任何人都有的。他渾身溼透了，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西裝外套被他拿在手裡，疊得整整齊齊，沒有沾到一滴水。他把它護在懷裡，像護著一件比自己命還重要的東西。

Ely的鼻頭一酸。她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了門口。

霍聿懷看到了她。

官洛澄坐在輸液椅上，黑色的長裙，長髮散落在胸前，頭微微垂著。她的臉是他從未見過的蒼白。不是平時那種白得發光的白，是一種沒有血色的、透明的、像一張紙一樣的白。她的嘴唇沒有顏色，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她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輸液管連著頭頂的吊瓶，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她看起來很小。她平時看起來很大——氣場大，骨架也撐得起。但此刻她蜷縮在那張輸液椅上，黑色的長裙裹著她單薄的身體，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溼的、縮在角落裡的、翅膀收攏了的蝴蝶。她不知道他來了。

霍聿懷走過去，腳步很輕，輕得像怕驚醒她。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沒有跪，是半跪。一條腿的膝蓋落在地上，另一條腿支撐著身體。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額頭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從她的鼻子到她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Ely以為他會一直看下去。然後他把手裡的西裝外套展開，輕輕地披在她肩上。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給一朵花蓋上被子，怕壓壞了花瓣。西裝是乾的，溫暖的，帶著他的體溫。那件外套被他護了一路，沒有被雨水打溼，沒有被冷風吹涼。他把它從車上帶下來，跑過雨幕，跑過樓梯，跑過走廊，只為了披在她肩上。

官洛澄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撞進他的眼睛裡。那雙深褐色的、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裡面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算計，不是試探，不是居高臨下的從容，不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篤定。是心疼。是那種看到你受苦、恨不得替你去受的、無法偽裝的、赤裸裸的、不設防的心疼。他的眼尾紅紅的，不知道是跑急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頭髮溼透了，有幾縷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滴，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看著他的臉，那張她見過無數次、從來沒有覺得會讓她心慌的臉。此刻她覺得心慌。因為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紅，看到了他溼透的頭髮，看到了他手裡那件乾的外套。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是那種慢慢泛紅的、一點一點的，是那種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在一瞬間湧上來的、控制不住的、潮水一樣的紅。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黑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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