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心牆

官洛澄回到家的時候，腦子已經不太清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時代廣場回來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的巴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中環半島的。她只記得自己走得很急，急到鞋帶鬆了都沒有低頭系，急到髮夾掉了一路都沒有撿。她只記得自己腦子裡一直轉著林梓欣的那些話——“官家倒了，你媽也沒了”“你拿什麼站在他身邊”“你配嗎”。

她不知道霍聿懷的那句——“你以什麼身份，對我要追的人說這些話”。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合作伙伴”，是“我要追的人”。

官洛澄把自己關進房間裡，沒有開燈。她靠著門，慢慢地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裡。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冷。不是身體的冷，是心裡的冷。是那種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太久、忽然有人在你身後點了一盞燈、你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想回頭的冷。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開啟冷水。水從花灑裡傾瀉而下，冰涼的水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肩上。她打了一個寒顫，從頭到腳的，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沒有關水，也沒有調熱。她就那麼站在冷水下面，任由那些冰涼的水沖刷著她的身體，沖刷著她的皮膚，沖刷著她腦子裡那些她不想想、但控制不住地一直在想的畫面。霍聿懷的臉，他的眼睛，他說的每一句話——“陪官小姐，我總是很有時間。”“那現在有了。”“澄澄。”

霍聿懷的嘴唇動了，他想說什麼。在克羅心的店裡，她轉身走之前，他的嘴唇動了。他想解釋，她知道他想解釋，她沒有給他機會。她不想聽。她怕聽了之後，她就沒有理由生氣了。她怕沒有理由生氣之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她怕面對他之後，她就會發現，她其實沒有那麼不想見他。

冷水順著官洛澄的頭髮往下淌，流過她的臉頰，流過她的脖頸，流過她的肩膀。她的皮膚在冷水的刺激下變得冰涼，但她的腦子裡，那個畫面還在——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想說的話沒有說出口，因為她說“你真是——”，然後搖了搖頭，走了。她沒有讓他說完。她不想讓他說完。

她關了水，擦乾身體，裹上浴巾，走出浴室。她沒有開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站在窗前，拉開窗簾，維港的夜景湧了進來，霓虹燈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紅的、藍的、紫的，像一場無聲的煙火。她看著那片海，那片天，那些她看過無數次、從來沒有覺得好看的風景。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淡淡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弧度。

“斷了也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反正我也不需要。”

反正她從來不需要任何人。在倫敦的三年，她一個人扛過來了。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她扛過來了。她不需要有人在她冷的時候遞外套，不需要有人在她餓的時候切牛排，不需要有人在她累的時候扶她一把，不需要有人在她生氣的時候追出來解釋。她不需要。她一直都不需要。反正她也不會心動。她是水泥封心的人，她從小就不相信愛情。父母的婚姻是利益交換，兄弟姐妹的算計是家常便飯，母親的一輩子是血淋淋的教訓。她見過太多不愛的樣子，所以她不相信有愛的樣子。她不會心動，不會心軟，不會因為一個男人的幾句話就改變自己堅持了二十多年的信念。她不會。

反正霍聿懷也只是新鮮感。他是港城最矜貴的男人，身邊從來不缺女人。他只是沒見過她這樣的——不巴結他，不討好他，不把他當回事。新鮮感而已。等新鮮感過了，他就會發現，她也沒什麼特別的。她只是長得好看一點，聰明一點，倔強一點。港城長得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比她聰明的也許不多，但比她聽話的一定很多。他遲早會覺得沒意思，遲早會轉頭去找那些對他笑、對他好、對他千依百順的女人。她不會對他笑，不會對他好，不會對他千依百順。她只會對他說“滾開”，只會對他說“隨你”，只會在他追出來的時候頭也不回地上了巴士。這樣的她，他能喜歡多久？一個月？三個月？半年？反正不會是一輩子。她不相信一輩子。

反正她也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過節。習慣在深夜裡對著天花板發呆，習慣在生病的時候自己燒水吃藥，習慣在難過的時候不告訴任何人。她不需要有人陪，不需要有人懂，不需要有人在她身邊說“我在”。她一個人很好。很自由，很安全，很平靜。沒有人能傷害她，因為她不給任何人傷害她的機會。

冷水還在往下淌，官洛澄的頭髮溼透了，睡衣溼了一大片。她沒有擦，沒有換，就那麼站在冷水下面，任由那些冰涼的水沖刷著她。她閉上眼睛，水從她的睫毛上滑落，像淚，但不是淚。她不會哭。她只是覺得冷。冷到骨頭裡，冷到心裡，冷到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但還是會打寒顫的那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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