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前方傳來訊息——美軍撤到了咸興,正在往海上跑。
陳望北帶著團趕到海邊的時候,太陽剛從海面上升起來。海水的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興南港的碼頭上擠滿了人——美軍士兵、卡車、坦克、火炮,排著隊往船上撤。起重機吊著火炮往運輸船上送,鋼纜在滑輪裡嘎嘎響。港口的棧橋不夠用,工兵在沙灘上搭了臨時碼頭,鋼板鋪在沙子上,坦克碾過去的時候鋼板陷下去一半。有一輛坦克開到碼頭邊,履帶打滑,把鋼板蹬得翻了起來,後面的推土機把它頂正了繼續往上開。整個港口全是引擎聲、喇叭聲、工兵的哨子聲,混在一起,嗡嗡地響。
海面上停著軍艦。不是一艘,是一大片。驅逐艦、運輸艦、登陸艇,還有兩艘航空母艦遠遠地泊在外海。艦橋上的雷達天線慢慢地轉著。運輸艦冒出滾滾黑煙,煙柱粗得幾個人合抱不住,被海風吹斜了,往東邊的海面上鋪開。首升機在頭頂上盤旋,螺旋槳把海面上的浪花吹得西散,聲音震得人胸口發悶。登陸艇一趟一趟地往軍艦上送人,艇首的跳板拍在海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浪沫。有一艘登陸艇裝了滿滿一船步兵,剛推開浪頭往外海走,艇尾的機槍手還蹲在機槍後面,槍口對著海岸方向。另一艘登陸艇正在靠近運輸艦,船舷上的水兵扔下繩梯,步兵們抓著繩梯往上爬,繩梯在海風裡晃來晃去。
沙灘上堆著成山的物資——彈藥箱、汽油桶、罐頭、睡袋、輪胎、成捆的電話線、還沒拆封的野戰口糧。美軍工兵正在往這些物資上澆汽油,準備燒掉。有個工兵擰開汽油桶的蓋子,把整桶汽油潑在彈藥箱上,旁邊的人劃了根火柴扔過去,火呼地一下竄起來,差點燒到他的眉毛。他往後跳了一步,拍拍袖子上的火星。汽油味兒混著海水的鹹腥味兒灌進鼻子裡,有人咳嗽了兩聲。
陳望北站在山坡上看著港口。身後的人一個一個跟上來,在岩石和凍土之間趴下來。槍口架在石頭上,對準港口裡正在撤退的美軍。
太遠了。
遠到只能看見人影在碼頭上移動,遠到槍打不著,迫擊炮也夠不上。美軍艦隊的艦炮射程能覆蓋整個山坡,但軍艦沒有開火。一艘驅逐艦的艦炮炮口朝著海岸方向,黑洞洞的炮管在晨光裡一動不動。它們只要掩護撤退,不戀戰。陳望北放下望遠鏡,鏡片上映著遠處軍艦的黑影。
二娃把機槍架在石頭上,瞄了瞄。手指頭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扣。他把手指頭從護圈裡退出來,在石頭上捶了一下。石頭上凝著的霜被錘掉一塊。旁邊的孫德勝看了他一眼,把他捶下來的霜碴子從機槍旁邊撥開,沒說話。他把彈帶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彈藥箱上。銅殼在早晨的太陽底下反著暗黃的光,一顆挨一顆,碼得整整齊齊。碼完了,他看著那片海,海面上的軍艦正在起錨。錨鏈從水面上升起來,帶起一串水花,在晨光裡亮晶晶地灑落,灑完了,軍艦的船頭開始轉向深海方向。
李滿倉走上來,在陳望北旁邊蹲下。走路己經不瘸了,繃帶還在。他看著港口裡正在燃燒的物資堆和碼頭上最後一批排著隊往登陸艇上擠的步兵,罵了一句。
“他孃的,讓他們跑了。”
陳望北沒有說話。他看著海面上那支艦隊。這支艦隊從仁川出發,一路打到了長津湖,現在又從長津湖退回了海邊。卡車、坦克、大炮、睡袋、罐頭、咖啡、鴨絨睡袋、聖誕節卡片——他們什麼都帶了,現在又什麼都扔了。登陸艇的引擎聲隔著海面傳過來,悶悶的,在海風裡時斷時續。最後一艘登陸艇離開了碼頭,艇上的美軍士兵擠得密密麻麻,有人還回頭看了一眼海岸。港口裡的火越燒越大,黑煙把半邊天空都遮住了。
二娃把機槍從石頭上拿起來,扛上肩。他看著港口的方向,往地上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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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全家影帝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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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願心疼爹媽打魚辛苦,哭得直冒鼻涕泡。
直到有一天,祝願眼睛亮亮地宣布:“我將來要跟大哥一樣,做一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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