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陸斯年回了一趟母親家。

不是計劃好的。早上他給月季澆水，噴壺按壓二十次，水霧落在第二十三片新葉上，葉尖輕輕點了一下頭。小熊歪著眼睛，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點。他把噴壺放回花盆旁邊——壺嘴朝左，和她放的方向一樣。他發現自己己經連續很多天沒有糾正過壺嘴的朝向了。然後他站首了，腰背的痠痛提醒他，昨晚又在書房坐了一整夜。不是趕論文——論文初稿撤回了，期刊編輯部第二天就回了郵件，只有一行字：“尊重作者決定。”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存進“我們”的資料夾裡，和她的微博截圖放在一起。他坐了一整夜，是在看她的小說。從第一本到最新連載，從後記到刪掉的段落。那些他讀過很多遍的文字，他重新讀了一遍，用她的方式——不是數心跳頻率，是數字數。她寫的最短的句子只有三個字。她寫的最長的段落連續用了七個逗號。她寫哭的時候不用“眼淚”這個詞，用“眼眶紅了，睫毛溼了，然後一滴眼淚從下眼瞼中間落下來”。他把她所有寫眼淚的句子都標出來了，用鉛筆，很輕，擦得掉。

早上澆完水，他站在陽臺上看著月季幼苗。己經長成一棵小灌木了，枝條從最初的獨杆分出了三根側枝，每根側枝上都頂著嫩葉和新芽。她搬進來的時候，花盆裡只有一粒還沒發芽的種子。現在它比他手掌還高了。他忽然想給母親打電話，想問那個畫著小熊的花盆，以前種蔥的時候，蔥白留兩寸、根不動、下次再長——那次被剪掉之後要多久才能長出新的。

電話通了。母親的聲音和以前一樣，語速不快，句子之間留著一段讓人可以隨時插話的空白。“斯年，你上次打電話是三週前。”他說最近在忙論文。母親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然後說起陽臺上的月季開了很大一朵。他說他這邊的也長了很多葉子。沉默了一會兒，母親忽然問：“那個花盆，有人在用了嗎。”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動了一下。陽臺上，小熊歪著眼睛看著他。“嗯。種了月季。長了二十三片葉子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母親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輕，像怕驚動什麼：“開了嗎。”

“還沒有。但快有花苞了。”

母親沒有再問。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天氣好。你回來吧，我燉了湯。”他沒有猶豫，說好。

掛了電話，他走到客廳。蘇漫盤腿坐在沙發上，電腦擱在膝蓋上，正在改稿。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色針織衫，袖口淡黃色的油漬還在。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上。聽到他換鞋的聲音，她抬起頭。

“我回我媽那兒一趟。”

“好。”

“晚上回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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